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20日 星期日,上午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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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公不知喔

就在一切事情安排妥当,散会之际,一位福首惊道:「伯公不知喔!」众人当下决定次日举行「落童」仪式,告知刘善邦。
那是2012年春季的一场活动筹备会议,新尧湾八港门之一友兰路坡众修葺了善德庙周边环境,决定分头募集缘金,扩大办理伯公祭典。这一天值年总理、福首与工作人员等,前往水月宫理事会主席家中,在秘书长的指导下,安排41619日(农历三月二十六至二十九日)文娱活动。四天的活动安排了本地歌手、外坡名歌手及两日的大家唱卡啦ok,预算约一万元。同时,也针对行政分工、场地布置及器材等,一一协调。万事皆备,就是忘了请示伯公。
伯公指的是善德庙主神刘善邦,即1857年率领石隆门十二公司矿工,攻陷古晋皇宫,败走白人拉者布鲁克的客家英雄。胜利的矿工回师之后,拉者随后反攻,先破新尧湾,再血洗石隆门。地方传说刘善邦殉难于新尧湾友兰路,于是坡众在其坟塜旁建庙奉祀,庙名「善德廟」。庙内神庙并写六神,由左至右依序为玄天上帝、老祖仙师、王三伯伯公、刘善邦公公、刘大伯公公、刘珍珍仙姑;神牌上方则悬挂「三義堂」匾额,此三义应即王三伯、刘善邦与刘大伯三者。1980新修庙宇落成后,神牌两侧有「義士血淚染山河  義結金蘭定越邦」以及「三公建業盟誓百年心身為社稷  義結金蘭功虧一夕血淚染山河」对联,明白地显示了刘善邦其人其实在客家华人心目中的意义与分量。其人野史与传说言之凿凿,然而官方档案却查无此人,近来颇引争议。纵然如此,无论其人是否名为刘善邦,但其人确实存在,且其事亦真有,倒也无劳争议。
本仪式201246日(农历三月十六日)晚上7时至8时在善德庙内举行,参与者包含仪式专家张姓、总理刘姓、黄、李等六位福首、以及陆续前来观看的老少村民十余人。仪式过程包含请神、落童、问事与辞神等四个部份,其中问事是仪式举行的目的,而此次于最重要的事情即为农历三月二十九日的仪典事宜。
对于新尧湾友兰路坡众而言,三月廿九日伯公生并不陌生。大伯公生成为引人注目的祭典始于2007年,当时诗巫永安亭大伯公庙召集全砂拉越大伯公庙的负责人议决将每年农历的329日定为「大伯公节」。实际上,同在新尧湾大山下的镇江亭广兴宫(水口伯公)年度最重要的祭典就是三月二十九日,近年稍稍扩大办理,花费在5,000马币左右;然而,八港门公庙水月宫旁的义文宫(伯公)虽然也在三月二十九日办理大伯公公祭典,但仅花费不到500元,并非重大祭典;而善德庙更是从来未在三月二十九日办理任何祭典。
儀式中的落童
刘大伯附身后,总理问道今年三月二十九日伯公生,为善邦公公做戏庆祝,好吗?刘大伯一掷圣筶即得圣杯,众人大乐,高喊「伯公爱,伯公爱做戏!」(伯公要啊,伯公同意做戏庆祝。)
众人欢喜之时,只听刘大伯以沉稳坚定的语气郑重告诉村民:「厓善邦里庙宫流传的历史流传下来,善邦介生日就系三月初十」(在我们这刘善邦庙流传下来的历史,善邦的生日是三月初十)。
村民一惊,交头接耳之外,又一再向刘大伯确认。刘大伯表示,善邦公的生日是三月初十;不过既然众人已择定三月二十九日庆祝,将就在这一天办理就好了;甚至以后庆祝也都用这一天,不用颠三倒四。
确定日期后,总理请刘大伯指示仪式的办理方式及祭品,刘大伯再次拿起圣筶,向其他庙内祀神确认。四天的庆祝活动,以最后一天三月二十九最重要,当天要准备「三牲酒醴、寿糕、寿桃、斋仪果盒、篙灯篙烛」,还特叮咛庙内要准备清香,以备村民奉拜。随后总理与福首又再提出施工、舞台位置等布置事项;也有坡众前来更换帣印,请伯公赐福;还有福首把最近外国公司前来探测黄金之事,问伯公本地是否有「宝」。
所有问事结束后,刘大伯则趴向供桌,然后喘了一大口气后,状甚疲劳地恢复了原来师父的身份。他脱去红衣红帽,跟一位晚到的村民说了几句话,然后要总理烧化纸钱,并向诸神表示所有今夜所有事务皆已完成,请神领受金银财宝,并即辞神。
这场落童仪式实际上披露了友兰路坡众对于三月二十九日扩大祭典的喜悦又不安的双重情绪。喜悦,因为这呼应全砂大伯公节的活动是刘善邦庙前所未有的;不安,则系刘善邦的生日毕竟不是这一天。二者交杂的结果,则成为集体集虑,并充分表现在仪式的神人交谈中。对于当地人而言,刘善邦是个具体的先贤,可以透过落童与之交涉。
近距离参与观察友兰路的落童仪式,明确地感受到被附身灵媒的双重特质,身为神明之列,村民对之虔敬有加,是俗者对圣者的神圣态度;然而,一旦下凡附身之后,神明一如凡俗之人,村民可得而与之之即双向地商谈或请求仲裁。落童的成为圣俗交涉的场合,我们得以窥见神人之间虔诚、商议与见证的特质。
善德庙落童仪式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并非神圣庄严,而是亲切与戏谑。神明附体之后,村民随即送茶、按摩与关心神明之身体健康。村民与神明交谈时,神态自若,一如友人问答,并且不断地相互打断彼此言语;当二者之言谈针锋相对时,也全无烟硝味,反倒类似亲子之间的对话。
然而,落童仪式的神圣本质仍是显而易见的。落童只要转用庄重的言语与神沟通之时,村民立即下跪。同时,在这一圣俗交涉的场合里,神明与落童毕竟落在同一主体之上,这难免引发神明之意实系落童之意的批评,因此友兰路的落童仪式又以掷筶这一客观法则,补强了纯然的主观。总之,落童实系人神之间、村人之间的沟通场合。
友兰路刘善邦庙在卷入砂拉越大伯公族群文化论述之际,充满着喜悦与不安的双重情绪。喜悦是因为刘善邦值得,不安则因为刘善邦毕竟不是大伯公。
刘善邦这个曾经攻陷皇宫的客家矿工英雄,在马来西亚多元种族而政治不平等的局面下,已成为砂拉越客家华人的重要族群象征,福州人的黄乃裳是个对照个案,至于国界之外那远方的罗芳伯,则是英雄故事的原型。因此,他当然值得大肆庆祝。
可是刘善邦就是刘善邦,不是那个匿名的众神大伯公。对友兰路坡众而言,刘善邦确实是伯公,而且无论这一名姓是否在历史上真有其人,对港门坡众而言,他就是那位错失统治砂州的悲剧英雄,而且他以及他义结金兰的弟兄们,还会在某个落童的晚上,与村人互道家常,并且解决生命中的难题。

每一次落童,刘善邦的故事就不知不觉地在这村落上演一次,他一方面解决了庶民最底层的生活吉凶问题;也强化了客家华人的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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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14日 星期一,下午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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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拉越的首都古晉得名自一條流經鎮上而注入砂拉越河的小溪,往下則開展為一個水道與港口眾多的三角洲。這市鎮距海岸20哩,係汶萊統治時期Pangiran Makota所開創,他係蘇丹所派遣至本地之代表,在布魯克(James Brook)來到古晉前幾年剛到任。此時,本地的人口除一小部份華商與其他境外東方人外,共有為數800的汶萊馬來人(Bruni Malays);砂拉越馬來人(Sarawak Malays)則住在Leda Tanah略遠稍高的Katupong,而他們的領袖是勇敢的拿督Patinggi Ali
在此特別說明汶萊馬來人與砂拉越馬來人之間的區別,前者稱為婆羅尼人(Borneans),後者則稱為新堯灣人(Siniawans),二者在外貌、舉止、甚至語言都有很大的差別。砂拉越目前婆羅人無多,大部份跟隨拉者木達哈辛(Rajah Muda Hasim1844年退職時返國,其他稍後也隨之遷往。古晉所有的馬來人,除了一小部份外來者外,都是砂拉越馬來人,也就是所謂新堯灣人的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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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譯自Baring-Gould and Bampfylde, 1909, "A History of Sarawak under its Two White Rajahs 1839-1908", p64. London: Henry Sotheran. 敘述18397月作者剛到古晉時的見聞,原文如下:
Kuching, the capital of Sarawak, is so called from a small stream that runs through the town into the main river, that a few miles below expands and forms a delta of many channels and mouths. The town, which is seated some twenty miles from the open sea, was founded by Pangiran Makota, when Bruni rule was established in Sarawak, and he was sent down as the Sultan's representative a few years previously to the arrival of Mr. Brooke. At this time the population, with the exception of a few Chinese traders and other eastern foreigners, consisted entirely of Bruni Malays to the number of about 800. The Sarawak Malays lived at Katupong,' 2 a little higher up, and farther up again at Leda Tanah, under their head chief, the brave Datu Patinggi Ali.
A distinction must be made, which it will be as well to again note here, between the Malays of Bruni and those of Sarawak, in other works described — the former as Borneans, and the latter as Siniawans. They are very different in appearance, manners, and even in language. There are not many Brunis in Sarawak now. Most returned to their own country with Rajah Muda Hasim when he retired there in 1844, and others drifted thither later. All the Malays in Kuching, except a sprinkling of foreigners, are Sarawak Malays, the descendants of the so-called Siniawans.
這段短文的重點是描述白人拉者到達古晉時的族群政治狀況,然而對於關心新堯灣的人而言,新堯灣不是地名,而是一群馬來人的名稱,那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大膽地猜測,新堯灣原是泛稱居於砂拉越上游(Upper Sarawka)之優勢馬來人,這群人在白人拉者第一場戰役中被擊敗,於是那場戰役所在之地便成了新堯灣,亦即從人群名變地名。
是這樣嗎?尚待論證。而此刻,新堯灣的朋友又如何解讀這一史料呢?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12日 星期六,下午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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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老街講古》目前已刊登24篇文章,尚有幾篇文章,例如清代方面的〈街頭〉、〈酒店與車站〉、日本時代的〈橫街〉、〈坪頂埔〉、國府來臺後的〈復新戲院〉(大幅改寫)、〈貓頭鷹與坦克〉、〈老街老店〉、〈老街新店〉等,儘管這兩年來,無論右手寫的研究論文或左手寫的通俗文章,乃至已簽約的教科書,累積的稿債實在太驚人了,但我仍會努力做個信用不破產的作家。謝謝各方好友的關心與指教!
牆上這傢伙是讓人羨慕的醉太白吧!
(感謝羅美堯拍攝提供)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11日 星期五,清晨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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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前小坐
週末夜在老街渡過,客廳內眾聲喧嘩,少不得煙漫茶香;電視裡管急絃繁,多的是喰辣爆笑,而我卻只想尋一方街角,圖個難得的清靜。
秋來這幾日,少去蚊蚋,多來夜涼,信步街道,只見三五年輕旅人攬著街景,在鏡頭前搞笑裝酷,我則與妻反反覆覆地踩過青石,絮聒些月疏雨急、食少夢多。
百年前的居民滿以為商道自此直上青雲,紛紛強投鉅資,於是一弧弧磚紅色的美夢便浮泛在當時新築的鐵道邊。而今浮華夢醒,儘管難掩幾絲唏噓,但留得長街清麗如霞紅,亦足夠世人低迴流連。
流連雖好,可惜這街道無處坐憩,終非待客之道;特別在這舊廟新修之際,廣場封閉,老街更形侷促。幸虧街尾車站舊址所在的天主堂重新開放,村民別緻地用了半截鐵軌,幾根柵欄及四角木亭,在教堂門前,再創了當年驛前光景,於是遊人也樂得多一分勾留的理由。
夜裡,小座驛前小亭,燈光襯照下,聖母的眼神顯得格外慈祥。臨別回眸,我不禁輕吟:「萬福瑪利亞!感謝這方街角的寧靜!」
老湖口天主堂入口的聖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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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10日 星期四,晚上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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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紀以來老湖口天主堂的二三事
二十一世紀正好是老湖口天主堂歷史上的轉捩點,於今已邁入第四個年頭,而我有幸躬逢其盛,姑且在此為這歷史時刻,留下幾抹朝暉。
大窩口促進會工作會議
2001年是一個新世紀的開始,同時也是天主堂的轉捩點。五月,在居民熱切爭取下,縣政府指定公告湖口三元宮為縣定古蹟,於是「活化古蹟與歷史建築」的論述,在這兩百年的老街社區正式確立,而在這樣的論述改變了天主堂的命運。正如鐵路的兩條鐵軌,來自社區與政府的兩重力量,共同促成了這一改變。在湖鏡村長羅美搖及縣府主任范國銓的奔走下,獲得湖口天主教聖母升天堂現任堂區神父汪文麟的鼎力協助,社區無償取得老湖口天主堂的租用權,於是請來中華大學景觀設計系康旻杰教授為計畫主持人,提出了「新竹縣老湖口天主堂閒置空間再利用規劃設計案計畫」。這一計畫隨即獲得行政院文書會青睞,與花蓮縣松園別館、宜蘭縣設治紀念林園、彰化縣田尾鄉文化中心暨公路公園管理所、台南縣麻豆總爺糖廠、高雄市駁二藝術特區、高雄縣鼓山國小等,共七個單位獲選為九十年度全國閒置空間再利用試辦點,於是社區與專業團隊在天主堂共同擘畫的夢想,因政府經費預算的挹注而逐漸變得真實。
政府的另一項資助是永續就業計畫所僱用的人力,社區居民在這個計畫支持下,組成了包含導覽隊、景觀維護隊、美食研究室等的大窩口工作室,成員甚至還包含兩位來自外地的美術工作者。而這些人力在往後的歲月裡,逐漸成熟而為老街活力的泉源。
2002年康旻杰在中華大學湖口老街研究室學生的協助下,與老街居民共同完成《新竹縣老湖口天主堂閒置空間再利用規劃案》。這個極富創意的計畫,勾勒出往後天主堂長程發展的願景,而參與永續計畫居民的動能也逐漸醱酵。春天,翁美儀在天主堂推出「自戀花原」個人美展;簡緗綺的美編功力則繼前一年的《老街講古》後,又完成《廟語廟宇》一書。導覽隊則成為大窩口工作室的主力,他們將天主堂的教室佈置成大窩口文物館,並開始接受學校公私單位的邀請,將天主堂、老街、三元宮及後山的美,介紹給來自四面八方的遊客。而景觀維護隊則協助重修幾乎快被居民遺忘的後山步道,於是清晨與傍晚上山遊憩的鄉民一日多似一日,而從前遙遠的榕樹伯公與樟樹伯公,似乎也近在咫尺了。
大窩口工作坊(今已轉型)
2003年導覽隊成員在羅世猷與袁美雲主持下,離開天主堂,另外成立了大窩口工作坊,並且進駐湖口老街的示範屋內。除了原來導覽的任務外,工作坊又開設課程教導居民製作彩繪玻璃、紙製小風箏、竹籤畫、響瓶等傳統文物,完成的作品便擺放在工作坊寄賣。此外,工作坊更走出室外,在後院開闢了DIY空間,為遊客提供諮詢、導覽及實作的套裝服務。
2004年,景觀維護隊協助開闢的箕山親水露營區已大致完成,五月,大窩口促進會在此成立,汪文麟神父應眾人之懇託,慨然接下主任委員的職務。九月,從規畫、修訂到工程施作,歷經兩年多的天主堂空間更新工作終於告一段落,自此進入更艱困的營運期,在汪神父統籌下,羅美搖、范國銓、徐敏超及促進會眾理事提出天主堂閒置空間再利用營運計畫,並順利取得縣化局的核準。這個計畫庚續社區一貫的工作方向,將藝術、人文、鄉情、信仰與禮俗等活動與展覽匯聚在天主堂裡,但整個營運的核心是開設「五餅二魚餐廳」,讓天主堂這個社區空間能夠自力更生。
初秋,正式營運的前夕,我卻己領受兩場盛宴。先是餐廳主持人,也是虔誠教友的劉文峰夫婦領著我參觀重新裝潢的餐廳,告訴我這些日子以來的喜樂與困難,當他們告訴我那年耶穌憑著五塊薄餅與兩尾乾魚餵飽五千信眾時,他們眼裡閃動的光芒令我激賞不已。隨後,陳玉書架起螢幕放映自己珍藏的老街影像,一時間百年來這街上童稚的歡樂、喪禮的哀戚、少女的羞怯、耆老的智慧就在這涼夜的榕樹下流轉。

三年前在此臨風想望,曾問:滿思謙如果重回天主堂會是什麼心情?滿神父當然不會歸來,不過,從晚秋到臘冬,今年將會有許多故人舊地重遊,屆時,他們會告訴我屬於他們自己的心情。
五餅二魚餐廳(今已轉型)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7日 星期一,清晨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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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卿向晚
自從行走變成消遣之後,荒廢的山徑又開始熱鬧起來。週末的傍晚,我喜歡沿漢卿道拾級而上,如果你來,會說這其實只是尋常的山景,只是對我而言,這是個充滿故事的地方。
從香草花園對面的小巷道走過南片街背後的菜園,童養媳阿蘭正澆完最後一畦空心菜,於是邀請她與我一起走一回漢卿道。漢卿道是老街後山三條主要的入山道路之一,老街的後山儘管標高只有三百公尺左右,但是挺立海拔百米左右的臺地上,顯得相當陡峭。早年鄉民為了便於出入而開闢了幾條山徑,並且舖上徑尺的圓石,居民稱為「石段」(shakdon)。後山主要的石段有三:漢卿道、有應公道與金獅道,然而老湖口通往新埔的產業道路開闢之後,方便的車輛運輸取代了人力步行,三條石段也因之荒廢。
產業道路的便利帶來了不少樂山的仁者,旅遊雜誌上稱之為「湖口新埔越嶺」。那一路永無止境的茶園,特別是冬季七節芒盛開、白鷺絲翹首翱翔的日子,十分令人迷醉。我喜歡騎著腳踏車從老街出發,轉過天主堂後,再經糞箕窩口,開始挑戰長達四公里的爬坡道。如果上山是肉體的苦行,下山就是靈性的解脫。從山巔風力發電場的風車底下轉頭回程,在御風飛行的山中,我不知酣醉過幾回落日餘霞。
葉漢卿書作
(國家文化資料庫)
這幾年健行成為居民重要的休閒運動後,眾人便商議修復那些荒廢的石段。首先修復的是金獅道,其次是漢卿道,至於有應公道則已完全荒廢。漢卿道由新街中段,也就是香草花園對面的巷口,穿過高速公路下的涵道後取道上山。取名漢卿道是為了紀念湖口文人葉漢卿(1876-1950),漢卿本名葉(有)歲,後名鏡鎔,字漢卿,以字行。漢卿於清光緒二年(西元1876年)生於大湖口街頭之葉屋,後來受業於黃瑞圖門下,與傅萬年(1856~1911)、傅萬庚(1870~1938)、張采香(1880-1949)被合稱為湖口四才子。漢卿琴棋書畫俱佳,是典型的傳統文人,尤其擅長畫蘭,此外身懷指書與指畫絕技,可以直接以手指沾墨書畫。據說當年日本官員離開湖口時,總希望能得到漢卿的作品作為紀念。
在漢卿道上,阿蘭告訴我一個辛酸的笑話:有一回跟著大伙兒爬獅頭山,別人儘說些山裡的竹石雲影、古剎老僧,可是她自己什麼也看不到、想不到,只覺得滿山都是柴火!這樣的心情也是我童年對後山的第一印象。為了節省煤炭錢,當年阿公一如其他鄉人總要家人到山上撿拾柴火回來,作為燃料,而這個工作總是落在阿蘭手上。因此,阿蘭的一天除了洗衫、煮飯之外,往往是在撿樵(giamchiao),剁樵(dokchiao)、與攘樵(rangchiao)中渡過,有時為了照顧方便,孩子們也就跟著上山了。此刻,滿眼望去,漢卿道兩旁的相思林確實滿是枯枝,只是這世間已無需撿樵女,倒是不乏尋幽踏青之人。
漢卿道修復未久,較少外來客,一路行來盡是熟稔的村人。新舖的石磚路夾道初植花木,十分清幽。貫穿崗頂的產業道路後,沿水泥舖面道路翻越陡峭的山坡,進入糞箕窩。這裡是阿婆的娘家,每次走到這裡總是倍感親切。糞箕窩因形似糞箕而得名,這樣的地名在台灣十分普遍,最有名的大概就屬阿里山的「奮起湖」。這樣的地形老街後山的糞箕窩形勢狹長,可概略區分成窩口、窩肚與窩尾,而糞箕窩溪蜿蜒灌沃其中。在傳統的風水觀裡,左右有兩砂拱衛,中腹藏風納氣,是絕佳的居所。十八世紀末糞箕窩初墾之時,先民看中沿河的溪谷平坦且水源充足,可以開墾成田。特別是窩口一帶最為平坦,且可連通平頂埔放牧牛隻,於是羅屋、呂屋與余屋三個宗族在此定居。糞箕窩的左砂狹長,舊稱冬瓜山,據說族群關係緊張之時,羅呂余三姓輪流在冬瓜山掌更(zhonggang守夜),形勢適合防禦。西元1861年淡水開港之後,台灣對外貿易逐漸昌盛,茶葉與柑橘等經作物,使原本的山坡荒地一躍而為高經濟價值作物的產地,糞箕窩更形富庶。
然而此刻閒步溪畔,窩內水田率已休耕、橋邊一座養畜場、高鐵施工車輛喧囂往復、異國黝黑的工人騎著自行車與你擦肩而過,糞箕窩早已不是祖先當年的模樣。然而,世界儘管變化得那麼快,有一個夢想卻也在溪底緩緩升起。居民嘗試打造一個親水公園,這個夢想遙遠而甚至不切實際,但是初步的計畫已經展開,政府同意居民的申請,以生態工法整治了一小段河流,重構了一個陂塘,並且鋪上環池的原木步道。附近的羅世相家,將自宅整理成個人文物館,總會熱心地邀請鄉人參觀。溪邊則築好一小段自行車道,既可健身又可欣賞岸邊依依的楊柳。溯溪邊小徑而上,可以一直步行到榕樹伯公,十分適和較長時間的建行。
天色漸晚,由不得溯溪上行,與是我們祖孫三代順流而下,往窩口走向回家的路。糞箕窩溪窩口一帶水流稍微開闊,村裡的居民都是來臺祖羅上威派下之子孫,族人在此建築了一座小水壩,除了灌溉之外,也是村婦浣衣之處。童年的假日隨著羅屋的同學來此游泳、抓鳳蝶、挖黏土,日子充滿歡樂。阿蘭素與鄉人熟稔,路上少不得絮聒些蟲肥菜瘦、子孝媳勞,直到暮色掩至,我們才走回老街。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6日 星期日,下午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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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山朝糜
如果漢卿道適合傍晚,那麼金獅道就屬於清晨了。假日裡,原本晏起的孩子今天卻都起得特別早,不過五點不到,一個個圍立床尾,催我起床。因為這一天,我們約好要去箕山食糜。
轉出高速公路下的隧道後,朝陽正好露出頭角,而萬善祠裡已見幾柱馨香,再向前幾步經過高鐵北口,我們就正式走上金獅道了。金獅道上有間佛寺稱為金獅寺,因此道以寺名。百餘年前,金獅道兩邊尚有住戶近十家,今已寥落,反到是高鐵隧道在此四顧睥睨。翁林家位於小山崗的平頂前緣,家中奉祀觀音菩薩。近三十年來,歷經多次修築擴建,並且改奉佛祖,至今已歷四代住持。
中華文化城是金獅道石階的起點,主人柳紹汲原籍貴州,來台後任職中學,是位虔誠的天主信徒。先生晚年購得這方蹊澗,親手擘畫園庭,築屋蒔花,設置自己所忻慕之古聖先賢塑像,還開闢空間,將自己藏書提供鄉人閱覽,因此命名為中華文化城。以私人土地的規模而言,文化城面積可謂不小,儘管規畫未臻完善,不見細緻的建築,而孔子、耶穌、中山及中正之塑象羅列園庭,亦嫌疏闊無當,然而先生一草一鋤,祖國、故鄉、信仰與抱負盡萃於斯,其用心實令人玩味再三。先生亡故後,庭園乏人照顧更形荒涼,幸賴政府部門重築山澗,廓清池泥,才略見起色。土石流肆虐前,園前曾有一整池的野薑花,每天清晨父親石崎健行經過時,總會剪幾株回來插在客廳的花瓶裡,於是初夏屋裡總浮泛著野薑花的香味。
雖然金獅道的石段相當陡峭,但孩子們卻一溜煙似往山頂逸去,我們兄弟妯娌起初還能談笑自若,後來就只聽到彼此沈重的呼吸聲了。當我們走到石階盡頭,正想在觀景亭稍事喘息,而孩子們早已在此喧鬧不已。觀景亭位於金獅寺前方平地,地方政府重舖石徑時,一起建造的。鄉人健行必定在此歇腳,臨風遠眺,天青氣爽之時,海峽來往的巨輪可以盡入眼底。觀景亭的夜色也是一樣迷人,好友聚會,晚風息息,眼下萬家燈火,手中三杯兩盞,鄉居之樂莫過於此。
金獅道
金獅道貫穿崗頂產業道路後,一如漢卿道一般進入了糞箕窩,只是漢卿道靠近窩口,而金獅道則穿進窩心。沿著水梨園間蜿蜒的車道前行,來到了榕樹伯公。榕樹伯公可謂糞箕窩的鎮山之寶,肢體寬闊,伸展四方,趺坐窩心,彷彿一位慈祥親切的老者,鄉人於是尊之為「伯公」(bakgung土地公)。樹下立有小祠,附近雖然居民不多,但是香煙不斷,頗受敬重。近年伯公一度病重,鄉人特別請來名樹醫楊甘霖診治,截除病枝、進藥除蟲之後,如今榕樹伯公已恢復生氣,慕名參觀的遊客更是絡繹不絕,於是附近已成為觀光區,好幾間小店與休閒農莊提供場所讓遊人飲食坐看。孩子們經過伯公,都忍不住地在樹上攀援笑鬧,而伯公則一付含飴弄孫模樣,相映成趣。
彎過榕樹伯公後,取道「采香道」可以通達樟樹伯公。這條幽靜的小道的命名是紀念湖口四才子之一的張采香(1880-1949)。采香也就是張仁壽之子,書畫作品數度入選全國書畫展,成名甚早,台灣佛教史上的重要人物妙禪法師出家前就曾師事采香書畫。采香於1921年盛壯之時赴花蓮瑞穗定居,晚年生活瀟灑,一驢、一犬、一老翁徜徉於山水之間,時號十足老人。當年十足自然未曾踩過這番山景,不過當阿師走過采香道時,卻彷彿千古知己此時盡赴眼前。
踏遍采香道,箕山露營區的磚紅池綠映入眼簾,而社區發展協會的義工看見我們一大家子,立刻熱情地招呼我們:「早啊,來食糜!」這群可愛的村民在羅美搖村長的號召下,每回假日清晨都在這兒準備了稀飯及醬菜,讓早起健行的居民,享用一頓清簡的早餐。金獅道石段修復之初,義工們在金獅寺前準備朝糜,箕山露營區開闢之後,為了召徠鄉人走進糞箕窩,於是便移來此處。起初義工們還擔心準備了稀飯,會乏人問津,畢竟路途是長了一些。不過這一天六點才過,連續幾波人潮,鍋底已經朝天了。
或許你會疑問不過是一鍋朝糜、幾盤醬菜為什麼有那麼大的力量,引得孩子們都興高采烈的隨行?答案當然不是這一頓免費的早餐,而是山、是汗、是風,還有那暖暖的人情與笑語。就像此刻我拿出媽媽親製的醃蘿蔔放在桌上,立刻引起小小騷動,村人笑說「我還要再吃一碗,這醃蘿蔔太好吃了!」是的,正是因為「當生趣(dong senci)!」所以引得我們紛紛走向後山。

箕山露營地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上午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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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的故事
深秋的早晨,挽著女兒的手路過「湖口歲月」,門前小亭的桌上,一束新剪的野薑花在青陽下正自綻放。欣賞之餘,店主盧廷城夫婦正巧開門,準備一天的營業,於是熱情地與我攀談了好一會兒。
自從地方文化意識抬頭後,各地雅好傳統的古董愛好者相互交流欣賞,在文建會鼓勵下,紛紛在各縣市成立了文物協會。廷城夫婦便是新竹縣文物發展協會的領袖之一,2002年時將所收藏的湖口文人遺世書畫,編輯出版《湖口歲月百世情》,對湖口在地藝術貢獻甚大。
就在湖口歲月百世情出版時,年過半百的廷城夫婦走到人生的轉捩點,而一起站在這十字路口的則是廷城的同好陳文棪。陳文棪是另一則精采的故事,那一年甫過知命之年的陳文棪,毅然從汽車廠要職退休,隨即戴起紅底白點頭巾,包住那頭及腰的花白長髮,全心投入自己傳統家具的藝術生涯。
湖口歲月之門眉匾額
就這樣,三人連袂租下一幢街屋,打通所有隔間,增設採光天窗,讓沒有機會進到老街屋內的遊客,進屋領受真正的長屋格局,而店名正是湖口歲月。踏入湖口歲月後,你彷彿一腳掉進了時光墜道。你可以在古董桌椅上揮汗擂茶;或者享用酥梅時,不經意地瞄到角落的黑膠唱片與大同寶寶;妳也可以端著咖啡,打開每個櫥櫃,細細品嚐每一線紋理的情味。
上了年級的人固然充滿故事,而年輕人的故事也一樣精采。學美工的黃騰嶢在南投與台中的陶藝與茶藝館勾留多年之後,從平面設計、攝影到捏陶,甚至室內設計,幾乎練就了一整套的美工本事。於是在自己的家鄉,開一間自己一手規畫與設計的店,成為年輕最浪漫的夢想。浪漫的兒子也有一樣浸淫在古典與傳統的浪漫父親,於是父子倆一同踏進老街,找到了義和與金利兩間店屋,一陶一木、一花一草,一步步砌成了「義和源地」。
嶢品之前身義和源地外牆之匾額
駐立店前,義和、金利、先得月與得其所四方字匾高揭牌樓,儘管當年的故事早已散逸,此刻店主將店內四塊空間分別依牌樓字樣命名,可謂別出心裁。旅人會在義和賞陶,到金利和主人攀談,然後在得其所享用簡單主義裝點成的俗民藝品。當然你儘可以走進小園先得月,踏過石徑時,向淺溝裡的睡蓮、龍骨與水芙蓉頷首,然後與牆邊的紫色的翠蘆莉一同等待月出。
踏進老街的你,相信也是滿懷故事而來,那麼何不讓我們一同走向店主,分享彼此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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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5日 星期六,上午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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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霧樹下的咖啡
童年的蓮霧苦澀居多,但是在那困頓的年代裡,卻又偏偏火紅似地高掛枝頭,引人垂涎。這樣的蓮霧樹老湖口有好幾棵,其中兀立在新街北片中段臨街的院落裡兩株,特別醒目。
醒目的不只是蓮霧,蓮霧主人那兩間雙併兩層樓房,在整齊的拱廊街屋裡,更形突兀。直到新世紀的春天伊始,紅甎灰泥的高牆被推倒後,這方與老街疏離的院落與家屋,才逐漸變得親切,而老街歷史也在此時翻開新頁。是誰、在什麼機緣下,推倒這堵磚牆呢?在告訴你答案前,且讓我先介紹一個幾乎與上一世紀共始終的老人。
老人名叫羅仁濟(1906-2000),在日本統治臺灣的五十年歲月裡,渡過了四十個年頭。仁濟出生之時,殖民者完成了全面的戶口及土地調查,已在島嶼大致站穩了腳跟;仁濟的童年與青春期則在雄心勃勃的大正天皇時期(1912-1925)渡過,而那條令人目眩神迷的大湖口新街,正在此時興築;隔年(1926)昭和天皇即位,仁濟也展開他生命的第二個二十年。在此後二十年的光陰裡,他前半段的歲月裡,他考上巡查(基層警察),被派駐竹東郡役所,這個被稱為大人的職務雖然頗有威嚴,但是卻也被鄉民所嫌惡,甚至拿來恫嚇哭泣中的小孩;因此後半段日子他在湖口庄役場(鄉公所)擔任會計工作,與當時吳建寅店號主人吳木清之子吳永全是同事。至臺灣光復之日,年逾不惑的仁濟擁有近二十年公職經歷,又有父親的遺產使他成為一位有尊嚴的地主。
1946年九月省政府林務局接管日本政府之臺灣拓殖會社及植松會社,成立了竹東林場,專營木材生產業務。憑藉其公職優勢與家貲,正值壯年的仁濟在政府鼓勵林業的政策下,再度回到他所熟悉的竹東,與親家竹東望族彭屋合夥從事林業。這段光復後的日子,林業為他帶來不小的財富。
1964年,羅仁濟生命中的第三個二十年逐漸接近尾聲,首任妻子亡故之後,已有兩個孫子的他這一年再娶第二任妻子。年輕的妻子除了照顧仁濟晚年的生活外,還為他生育了一對甫出世就當上叔叔的雙胞胎。1970年夏天,已屆晚年的仁濟為了安頓這對雙胞胎兄弟,將現居的兩間連棟家屋送給自己的長子,然後用鋼筋水泥及紅甎,隔著窄窄的防火巷,在屋邊空地新建了兩幢帶有寬敞院落的二層樓房屋。教養一對雙胞胎幼子是仁濟第四個二十年最重要的事情,而同時他也繼續累積財富。羅家是湖口的拓墾宗族,族人擁有大筆土地,仁濟手握資金,開始投資族內土地。同時這二十年正是臺灣經濟起飛的年代,土地市場日趨活絡,仲介土地也使他賺取一筆財富。雙胞胎兄弟一如老街上的青年,離鄉背井到都市求學,長子美堯在中壢唸完大學,也順理成章地離在都市工作。仁濟儘管身體向來硬朗,畢竟一命如風中之燭。於是便離開老街到中壢,好讓兒子就近照顧。美堯學的是室內設計,都市勾留八年光陰後,打理過眾多客戶的客廳,設計了幾座庭園,卻突然發現不曾為自己生長的地方用過心思。
日子在千禧年出現了轉捩點,前一年的九二一大地震重創海島,老街拱廊更形危殆;這一年政府著手搶救老街,正在此時,仁濟生命卻已走到終點。千禧殘冬老街初步修復工程完成,居民舉辦「龍騰花鼓老街情」慶祝活動,美堯與妻少蓉在滿街的人潮散去後,回望這兩間幾乎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家屋與院落,決定推倒這堵臨街的圍牆。接下來的日子,美堯以洗石子、紅磚與鍛鐵為建材,用老街相同的語彙裝修佔地90的家屋,讓它與老街融合在一起 160 的院子則新植草皮與四時花卉;為了貪圖涼夏的樹影,更刻意留下父親手植的蓮霧樹。於是拱廊下飄散著咖啡香,「香草花園」在老街誕生了!
七月向晚,阿師坐在咖啡香氣四溢的蓮霧樹下寫作,情人菊新剪,只見玫瑰花一整排站在草坪盡頭的圍籬前迎風招搖,而川流老街貪看庭園景緻的遊人則頻頻駐足顧盼。星巴克席捲全台之後,無論蜷縮街角或彳亍湖濱,手中一杯彷彿南北朝張僧繇的點睛妙筆在握,眼前山光水色頓時活龍活現。或許拱廊邊的香草花園尚有幾絲格格不入,咖啡也略顯媚俗,不過蓮霧果實突然掉落桌前時,口裡的曼特寧讓我隱然回味那年牆外高望的滋味。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4日 星期五,清晨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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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廊下的光影與水花
初到湖口老街的人,無不被整齊的長廊下,那一道道磚紅的拱門所深深吸引!然而一旦新奇的心情淡去之後,真正領略老街之美,進而重遊老街的觀光客,幾乎是屈指可數。是什麼樣的力量攫住他們的目光?又為什麼這樣的力量逕自陡然散落?
湖口老街是雙層店舖住宅,街面設有騎樓,全由紅磚穹拱方式建成。一樓為單拱,有節柱;二樓開窗,以水泥楣飾點綴,屋簷口裝飾著鳳凰、獅身、花卉及神話故事等精緻細膩的圖案;外牆則刻鏤商店名稱,饒富獨特風味。八十多年前的老師父在這裡讓直線與圓弧,以典雅的紅磚,進行一齣齣簡潔又細緻的對話。你感動,是因為圓弧的柔美,彷彿勾動著江南小橋與巴洛克拱門的奇異和絃;你驚訝,是因為直線的簡潔,展示著殖民者科學統治的自信與卓越。
一九七六年,鬼才導演劉家昌,請來午后的金陽,將節柱與拱門拓印在長廊上,然後讓名演員谷明倫與胡茵夢在「梅花」的歌聲中,並肩走過老街。一時間,無數的讚美引來無數的攝影機;無數的攝影機又鼓動無數的掌聲,於是老街不斷地在電影院中、螢光幕前,展示著自己的美貌。
午後金陽下的老街很美,眾所欽羡;然而老街雨中的韻味,則鮮為人知。一個滂沱大雨的清晨,屋頂承霤上一道道水柱,從排樓山牆上,恣意地傾洩到地面。一位來自歐洲的朋友痴迷地凝視這幕景緻,於是在雨聲規律地伴奏下,我們的相機竟然在漚波之中,尋得碎玉似的水花、晶瑩的水柱與磚紅的街屋交互輝映的身影。
老街的美只有在澄靜的心靈中,才會如如呈現。會有那麼一天,無論晴雨,我請走了所有的四輪獸,在石街與拱廊串起的天地裡,擺上最舒服的椅子,然後用鄉音、濃茶與咖啡,調理你塵俗的憂煩。那一天你一定要來!我想,你將不再行色匆匆,你一定也會像我一樣在每一弧光影與水柱前,低迴流連。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3日 星期四,上午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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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滿思謙
重回天主堂,阿師的童年像夢境一樣再現!
穿著繡上紅色「仁愛幼稚園」的藍色圍兜兜,隨著大人從聖母瑪利亞兩旁階梯拾級而上,腦海中還縈繞著哥哥的嘲笑:「哈哈…汝愛去讀幼稚園,信麵粉教!」,就這樣在這裡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學會看時鐘,學會ㄅㄆㄇㄈ,學會了吃餅乾跟喝牛奶之前,要大聲的唸:「因父及子及聖靈之名,阿門」,並且在胸前畫十字。初次望彌撒,看著聖堂正面浮雕壁飾,知道了原來自己生長的地球,原來是捧在耶穌的手上。晚會上,看到街上的姊姊們穿上舞衣,跳著新疆筷子舞與苗女弄杯,印象最深刻的是姊姊們規律地搖擺頭頸的奇妙動作。最後還在畢業典禮上,從神父手中領到了小學書包。天主堂的溜滑梯、擺盪椅、旋轉馬是小學時代的最愛,籃球場是國中時假日必定造訪的,我們甚至在這裡辦了唯一的一次老街籃球賽。
然而,民國八十二年,矗立於老街街尾二十八年的天主堂,因教友人數銳減,終於停止活動,並且關閉不再對外開放。回想民國四十二年,陶神父在老湖口設立了一個小小的圖書館,一年後在老街買下157157-1157-2三間房子做為天主堂,開始傳教。這幾間店屋是廣生布行舊址,由吳業所興建,曾經是大湖口街上最熱鬧的一家店面。經過陶神父的努力,教友人數超過200人,滿思謙神父便於民國五十四年買下原是火車站的天主堂現址,建築了佔地廣大、宏偉莊嚴的教堂。關閉後的天主堂雖然仍有專人看守,但是外觀殘破,聖堂頂塌,園內亂樹歧生,惡草漫徑。站在大門高臺四顧,已完全無法想像當年修土臨風振鐸,望眾彌撒時的盛況。滿思謙如果重回天主堂會是什麼心情?我們以老街的新生命,回答這個苦澀的疑問。
在推動湖口老街新生的的過程中,我們一直想找一個可以同時包含教室、展覽館、學員宿舍、工作室及圖書館的空間。千禧年七月,阿師開始整理老街文獻,並且舉辦了第一次湖口老街文獻展覽,年底我們舉辦了「龍騰花鼓老街情」,也在此同時,我們終於和天主教會達成協議,無條件借用老湖口天主堂做為社區用途。文建會閒置空間再利用計畫為我們開啟了另一道大門,永續就業工程師提供的勞力,為我們暫時開了便道,終於我們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夏天,重回天主堂。
修剪庭園內的花草樹木,在樹下設置露天茶座,可供集會議事或休閒訪談之用,為了要使天主堂的館舍維持堪用狀態,我們先完成一般結構安全的檢查,然後重新修復及配置水電設施,粉刷牆壁。設置永續就業工程辦公室、鄉野教室籌備處、美食研究室、學人宿舍、文物展覽場。更重要的是文物史料的整理,我們發現珍貴的教友家庭名冊、全套聖袍、英客字典、相片、戳章。
發現滿思謙神父父母捐獻建教堂經費紀念牌的那天,阿師在神父宿舍後院的樹叢間,踱步良久。原來以為這塊寫於民國四十九年的紀念牌就是老湖口天主堂建築來源的新證據,經過考查才得知滿之父母捐資所建的教堂在長崗嶺,而非老湖口天主堂。然而這並不損及阿師對滿思謙神父的崇敬,想到一個來自遙遠的義大利籍神父終其一生自我奉獻在這一個東方海島的鄉村,甚至以父母親的大筆積蓄建築天主堂,誰能不肅然起敬。

傍晚,滿天霞光簇擁著我登上神父宿舍頂樓陽臺,滿思謙一定也曾這樣俯臨他的教區,而我極目遠眺,只見一百年的光陰在我眼前流動:吳建寅的板車正將火車上卸下來的花生拖回油車間;聖堂的歌聲與琴聲迴盪在山前;老榕樹歧生的枝幹在電鋸咆哮下落地……十年內,我們會讓這裡成為老街與後花園的窗口,一個資訊交流的地方,過去現在與未來將全部交會在這裡。驀然間,滿思謙彷彿重臨聖堂,我忘了他是個神父,只知我們都相同地陪伴著湖口老街成長蛻變,用著不同的故事,訴說著相同的老街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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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2日 星期三,上午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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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殺了范吉生
清光緒十年(1884)中法戰爭爆發,法軍進攻淡水被擊退後,開始海上封鎖台灣,而且直到這一封鎖行動一直持續到隔年六月才解除。此時的新竹縣知縣一如台灣其他各級行政長官正愁於海岸防務,偏偏新埔、竹北與湖口交界的坪頂埔,亦即現稱湖口台地的東緣,竟也爆發民間的武裝衝突,或許可以誇大地稱為茶園戰爭。
衝突並非始於這一年,光緒八年夏季新埔街劉姓與藍姓族人所組成的金六和公號便已向新竹知縣備案,表示公號所有之坪頂中心埔所種植的茶葉及地瓜遭人惡意破壞。兩年後,坪頂埔又發生破壞事件,金六和再度告官直指湖口糞箕窩的羅家余家與呂家,就是破壞的嫌疑人,而羅家等則隨即遞狀反告金六和侵佔土地,表示坪頂埔是周圍四大庄人的牧牛牛埔,雙方數度在坪頂埔持械對峙。
淡新檔案中本案193份文件的封面
此時法軍已封鎖台灣,台灣行政官員無暇顧及內政司法事件,只能諭令兩造解散;於是衝突終於擴大,甚至導致新埔范吉生喪命。然而即使出了人命,衝突仍未停止。半年後,亦即光緒十一年(1885)夏季,金六和帶著狀紙來到竹塹城官署,指名控告湖口糞窩羅阿圓等人攜帶武器,藉故接奉官諭,處理紛爭,實際上卻是在坪頂埔毀損金六和名下的茶園,燒毀屋,還搶奪財物。金六和與佃人帶著多份受害及損失清單,范吉生遺孀的狀紙也直接指稱殺人兇手就是羅阿圓,請求知縣主持公道;而湖口糞窩羅家為主的枋寮、番子陂、新社、糞箕窩四大庄人,則不斷地主張坪頂埔是他們的土地。
雙方激烈爭奪土地所有權的過程中,最原始的土地所有權人「熟番」竹塹社開始捲入,番生員廖瓊林支持四大庄人,參與遞狀;波羅汶的錢榮和卻與他的漢佃金建茂公號再起波瀾,聲稱坪頂埔是他們的土地,且以劉銘傳開山撫番之理由,請求同意其土地權之請求;甚至連擁有淡嘉彰屯千總職銜的錢登雲,乾脆呈文福建巡撫劉銘傳將整個鳯山崎收歸公有,以資防務費用。
多方投狀又各執一詞的結果,這個案子纏訟到光緒十二年年底,歷經徐錫祉、彭達孫、方祖蔭三任知縣,地方勢力如波羅汶張家及竹塹城林鄭二家皆參與調解,牽涉及問訊兩百餘人,數十被留置待審,多人因而重病,甚至一人瘐死獄中。最後知縣親自介入坪頂埔的所有權,在新埔湖口間官道堆石為界,要求各方和解下,才於十一月十八日報請台北知府結案;只是范吉生命案的真相,卻未水落石出。
本案一方之新埔金六和所繪地圖
這個案件列為淡新檔案編號2251022514兩案,合計193件,內含一幅地圖,很可能是淡新檔案中份量最多的案件。
即使如此,全案並未真的結束,錢榮和及金建茂佃戶的損失未獲賠,其土地所有權的請求未獲知縣審理;而造成事態擴大的范吉生命案,真相未明,未見緝兇。事隔一年後,錢榮和遞狀投告,要求續審;甚至又隔年,即光緒十四年五月廿八日再投訴狀,逕自控告竹塹城之內外公館林鄭二家包攬訴訟,要求再審。

一方位居鳳山溪與紅毛港上游,本來不利農耕、僅係官道所經的各庄交界牛埔,由於茶產業的崛起,意外引發四方粵庄的緊張關係。本案因民事之土地所有權糾紛及財物毀損而起,又涉及刑事命案,其中竹塹社人微妙的地位、閩粵各地方勢力與官方的相互交涉、及知縣判案的模式等,凡此種種皆呈現了十九世紀末台灣地方社會真實的樣貌,值得深究。也或許會有一位高明的劇本作家,可以用范氏遺孀的口吻,轉向現代人控訴,究竟是誰殺了范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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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7月1日 星期二,下午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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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童謠
一幕童年新月的星空下,阿師、姑姑和一大堆鄰家兄弟姊妹拿著自家椅子,圍坐在街道邊的店亭下,趁著夏夜涼風,快樂地玩遊戲、聽故事。於是阿師第一次在鄰家大哥口中,聽說了老街童謠:

圳溝一條壢,下間沈增伯;
沈增伯介鋸仔鋸啊鋸下間戴文裕
戴文裕按猴下間樵頭
樵頭介門關按密,下間阿富美;
富美介人客來恁勻,下間羅漢雲;
羅漢雲介筆毛按齊,下間阿嬌姊;
………………………………………

一剎時,童年阿師眼睛睜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想著童謠中的大人:映象中的戴文裕拿著掃把在掃走廊,他的房子暗暗的,是有點嚇人;新友飲食店的老闆娘富美伯母常常跟我的阿婆聊天,還有一次她要我幫她到義信行買皮蛋,結果阿師帶著皮帶回來;羅漢雲是阿師的伯公,原來伯公也曾住在這裡,不是一直住在番仔湖的田寮……
鄰家大哥說這樣的童謠可以從街頭一直唸到街尾,可惜他不會。他還得意的說,從前小孩子沿街唱跳的時候,往往惹來大人「高毛子!」的叫罵聲…多少年後,阿師整理老街史料時,想起了這段童謠往事,於是展開了老街童謠之旅。當我向春梅姑唸出我的童年記憶時,她立刻告訴我:「不對!應該是~
 
圳溝一條壢,下間沈增伯;
沈增伯介鋸仔鋸啊鋸下間戴文裕
戴文裕黑嘴唇,下間羅漢雲;
羅漢雲糶米……
陳杰腳跛跛,下間做皮鞋
皮鞋按不好,下間范石火

此外,南片街的童謠春梅姑也有些印象:

剃頭店介水滾啊滾,下間羅仁本
羅仁本賣冰,下間羅仁燈,
羅仁燈介腳按長……
阿柳伯打酥糖,下間球場

這個老街童謠之旅才剛剛開始,我想總會喚起更多人的童年記憶,寫下更多曾經流行的童言童語。然而在拼拼湊湊地收集老街童謠的過程中,阿師的關懷倒不是想要找到一個所謂正確而完整的版本。其實住戶流動頗大的湖口老街,不同時代自然有不同的老街童謠,所以絕對沒有一個所謂正確的版本。老街童謠背後的意義在於它象徵老街緊密的人際關係,以及青年人的創造力。在這樣一個天地裡,我們甚至可以創造出完成屬於自己的藝術。如果有一天,當最新的老街童謠又在孩子們的口中,從街頭傳唱到街尾時,那就是老街生命力源源不絕的一天,也是屬於我們自己的庶民文學藝術復興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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