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sii
•2026年5月2日 星期六,下午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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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臺不是悲歌

初稿

羅烈師

2026/4/25 

2014年夏天,我去廣東梅州參加學術活動,回程要由香港飛回臺灣。我刻意搭巴士,順道去了一趟陸河縣的河田鎮,待了三天,找找看我祖先居住的地方。我的祖先約二百卅年前一家五口渡海來臺,我的祖父在我尚不識字時,就教會我來臺祖羅鵬申(1758-1837以下,歷代父方祖先的名字;還讓我記住祖先住在「廣東省陸豐縣吉康都河田首甲許山下」,而我也依這線索,找到了許山下這個聚落。

許山下離汕頭港約140公里,到移民私渡口岸的柘林港,則接近200公里。差不多兩百年前,有位彭姓男子帶著一家九口就從柘林出海,移民到了臺灣新竹。隨後他們目睹了一齣悲傷的故事,而故事被寫在一首三百多句的七言長詩中,正因故事悲慘,就被命名為《渡臺悲歌》。故事的主人翁最終「病到臨頭斷點氣,出心之人草蓆捲;當日出門想千萬,不知送命過台灣。」這首長歌講出了移民臺灣的悲哀與悔恨,開頭即是苦勸「勸君切莫過台灣,台灣恰似鬼門關,千個人去無人轉,知生知死都是難」;結尾乾脆怒斥「叮嚀叔侄併親戚,切莫信人過台灣。每有子弟愛來者,打死連棍丟外邊」。

我們無從得知故事的主人究竟姓啥名什由於來自許山下的彭家留住了這個故事,辜且就叫就是客語許山下的男子」的意思故事的開始似乎就是一場騙局,鄉里有人以帶領鄉人來台為業,他們到處宣傳台灣賺錢跟水一樣容易,鼓吹人們移居台灣。單身的許牯相信了這樣的遠景,選定了日期,決定來台。

起初還算順利先走到一日路程遠的鎮河婆鎮在橫江搭船沿河而下達潮州海岸然後再換一晝夜後柘林港的渡台口來往海峽兩岸的大船要等待適合的風向才會出發許牯聽說有人從冬天等到二三月,甚至連衣衫被帳子女都變有人因為無法等待,只好放棄來台,一路乞討回鄉。許牯上了大船,暈船害人像生病一般,躺了三天兩,終於到了台灣。

上岸走到山嶺便知不妙只見茅草屋兩三百間每間都好像原鄉糞坑或乞寮一般找到親戚住了三天一伙同行的人便分頭找工作去了最容易找到的工作就是「長年」,亦即僱主提供食宿的長期工人。許牯正當青壯,一年的薪水是十二圓,他一路已花掉差不多六圓的旅費。雖然住在主人家,卻要自備棉被蚊帳及其他生活用品;工作了一年齊了這些生活所須及衣物,結算下來,還欠主預支的薪水。 

在故鄉聽人講說台灣盛產米穀許牯的碗中卻只有番薯難得看到幾粒米能夠吃到花生油炒的青菜就算享福了就連鹹魚也要等到過年說到上街吃酒肉恐怕要等到下輩子回唐山每天凌晨起床工作三人在碾米間舂出三斗米後到了早餐的時間番薯燒燙想吃快些會燙死慢慢去又會趕不上工作天未亮就出門一不小心踢傷腳趾血流不止肩上的竹擔竿粗又硬,感覺自己像是背了牛軛的耕牛。只知道耕田用腳踩踏,台灣挲草卻是雙足蹬地,兩手爬行。從早跪到晚,三天下來膝蓋都穿孔了。既像喪家哭迎親戚,又像烏龜爬上石灘。沾滿污泥的面目,連閻王見著也會忍不住發笑。台灣人真是辛苦,唐山的牛又是多麼清閒。台灣一年的收穫比得上唐山三年,那全是長工用頭顱在田裡擂出來的。

主人家總有幹不完的活颱風雨雪或生病發燒也要工作臥病在床還要扣掉日薪一百錢好不容易得到主人同意行上山擔柴火到街上出售百斤重擔壓得雙肩下垂,也只值一百錢,回來家中已近深夜,扣除三餐花費,所剩無幾。早知如此,就該留在唐山節儉地生活何苦聽信客頭的花言巧語,台灣受苦受難。

禮儀蕩然無存許牯怒氣沖天戲子與和尚被喚為先生」,不管農人商人或乞丐居然互稱頭家。讀書人裝扮如轎夫,冬天用布包住頭耳,夏天則是手帕纏在腰間,光腳蓬頭就祭拜聖賢,跟原鄉相比,真是天差地別。新婚嫁娶的筵席中,賓客光腳短衫加上長褲陪客轎夫坐廳堂,反而上流客人坐在碾米間。菜餚上桌,人人搶食,猶如餓鬼,真是斯文掃地。 

許牯看不慣的是女性竟然跟男性用同一個水桶沐浴,而這水桶又拿來擔水飯;甚至過年許天神福時,用它製粄敬神這樣的粄神明如果敢吃,那就沒有資格當神明了吧!台灣女性充滿負面印象覺得台每個丈夫都是烏龜,就像祭祀用的烏龜粄十個丈夫有九個不敢罵妻子只能聽任妻子結交男性,甚至甜言好語地接待情夫到家中台灣女子最眼尖,輕易看出沒有錢財;只要有錢就交好,一旦床頭金盡,就成了路上陌生人。每到稻穀收割時庄內的婦人便拿著竹籃與搗棍,打扮入時地來到曬穀場。她們像仙女下凡一樣,跟司阜與零工們調笑,逗得他們不知不覺地就把穀串丟到女人們的竹籃中了。

台灣什麼都貴就是人命不值錢有人為了一天兩倍的工資冒險進山抽藤萬一碰到生番」,一聲槍響不僅喪命連頭顱都保不住成了無頭鬼許牯悔恨當初不應客頭,來到台灣,想要回鄉,卻連路費都沒有。目睹旁人「疾病臨身就知死,愛請先生又無錢,睡在草中無人問,愛茶愛水鬼行前。病到臨頭斷點氣,出心之人草蓆捲,當日出門想千萬,不知送命過台灣。似乎說的就是自己最終的處境,他年復一年地思念家中日漸衰老的雙親,萬父母凍餓而死,就算賺到百萬也枉然。

是怎樣的處境,讓這個十九世紀初期許山下男子,在北臺灣遭受這種悲苦呢?可是實際上,正是在這不久前的嘉慶三年(1798,我的祖先羅鵬申才舉家五口來臺,當時最小的兒子甚至才三歲。那又是什麼安全且充滿希望的前景,鼓勵了我的祖先舉家移民呢?羅鵬申是個平凡的私塾老師娶了彭姓人家長女為妻。鵬申的弟弟留下一紙請約書〉,成了後世理解清代移民臺灣故事的重要線索。切結書這樣寫 

立請約人彭瑞瀾,今因合家男婦老幼共九人要往臺灣,路途不屬,前來請到親羅亞亮親帶至臺灣。當日三面言定大船銀並小船錢總舖插花在內,共花邊銀參拾壹員正,其銀至大船中一足付完,其路途食用並答小船盤費係瀾自己之事。此係二家甘願不得加減,口恐無憑,立請約付照。批明,九人內幼子三人。見請代筆兄瑞清。嘉慶九年正月二十五日立。 

弟弟的名字叫羅亞亮1762-1805,也就是羅阿亮,我家族譜上則寫著「鵬明公字亞亮」,正是合約中的帶路人,他的工作是把人從廣東帶來臺灣,也就是所謂「客頭」。簽約人彭瑞瀾(1763-18??是家中老五,大姊嫁給了羅鵬申,因此約中稱呼「羅亞亮」,而代筆的彭瑞清則是彭家長子全家七兄弟有四人移居海外1805農曆年後不久42歲的彭瑞帶著七個老大已19三個幼子則只有,全家九人移民來台。

彭瑞瀾全家花了31圓花邊銀這是西班牙人鑄造的銀幣藉由國際貿易流入中國也成了南方中國流通的貨幣。1圓等於中國0.875銀兩也就是875錢如許牯的經驗當時臺灣成年男子一天的工資是一百錢換句話說,彭瑞瀾一家來台交給羅亞亮代辦的交通及相關雜幾乎是一個人一整年的工資,不是小數目。更何況一路上的住宿飲食,再加上如果到台灣需要轉搭小船,也都由彭瑞瀾一家自理。

單身漢的移民經驗不同,許牯可能在客頭花言巧語的遊說下憧憬、衝動、幻滅而終底於受難;但彭瑞瀾是舉家移民,找了經驗豐富的叔(姊夫的弟弟)而且簽定正式的契約。尤其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契約末段寫下此係二家甘願不得加減,口恐無憑,立請約付照。所謂「甘願」意謂著這紙契約不僅是羅亞亮與彭瑞瀾兩人簽定,契約精神上也等同是羅彭雙方家族的共同承諾。我的祖先羅鵬申在彭瑞瀾簽定本契約六年來台,相信也是由弟弟羅亞亮帶路前來。在如此綿密的親屬網絡,加上正式的契約,我想對於彭瑞瀾而言,渡台移民應該思慮周詳且胸有成竹。

此時的台灣仍屬於福建省管轄,對於廣東人而言,移民台灣是所謂「隔省流寓」,也就是流落到外省居住,在當時的土地開發相關法律中,沒有資格成為土地所有者那麼羅鵬申或彭瑞瀾等家庭的移民信心從那裡來的呢?下一個故事不得不從此時向歷史彼端,回溯一百年到十八世紀初期的南臺灣。那溫暖的土地蘊育雙冬稻作,讓即使身為福建地主的廣東佃戶,足以站穩腳跟,招徠同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