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sii
•2026年4月20日 星期一,晚上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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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年少就愛讀歷史,那是只懂考試的中學,背下編年體、紀傳體與紀事本末體就足以沾沾自喜了。大學讀《史記》,也就是所謂紀傳體之祖,遇到好老師,更是低迴再三,愛不釋手。等到自己站上講臺,教到「國學常識」,也總是興緻勃勃地這樣如數家珍,教給更青春的年輕人。

有位出版社編輯十分好學,居然逐集聽了《客座教授安烈炫》,認為我是個可以把複雜變簡單的科普者,於是相邀書寫客家史,且目標讀者是青春年少的臺灣人。案頭隨即堆著《寫給年輕人的簡明世界史》(E. H. Gombrich)、《少年臺灣史》(周婉窈)、《大人的日本史》(涂豐恩)與了《藍布衫 油紙傘-臺灣客家歷史文化》(戴寶村)等等,藉以沉思謀篇。忽然,那些紀傳編年的往事就飄了回來。

我的直覺是「寫故事」,讓看故事的人在故事中,領悟歷史。既然是故事,自然就是一件過去的事情,所以「紀事」顯然是骨骼筋絡。然而,故事不能缺少主人翁,正是人,只有故事中千回百折的英雄或凡人,才能讓讀者設身處地,沉浸徘徊;因此,「紀傳」是不可或缺的血肉形貌。只是,這麼多的故事如何挑選又如何編排呢?「時間」既是框架也是限制,按發生先後排列故事也取舍故事,拼出起承轉合的因果關係,所以「編年」及揀選成了意識與靈魂。歷史可能沒有秩序,但寫歷史的人賦予了它秩序,也因此,那靈魂實際上是歷史書寫者的靈魂,無論多麼隱晦。

我的故事嘗試從《渡台悲歌》開始,故事的主人翁「病到臨頭斷點氣,出心之人草蓆捲,當日出門想千萬,不知送命過台灣。」長歌的作者以苦難移民的口吻,講出了移民臺灣的悲哀與悔恨。開頭即是苦勸「勸君切莫過台灣,台灣恰似鬼門關,千個人去無人轉,知生知死都是難」;結尾乾脆怒斥「叮嚀叔侄併親戚,切莫信人過台灣。每有子弟愛來者,打死連棍丟外邊」。

是怎樣的處境,讓這個十九世紀初期的廣東男子,在北臺灣遭受這種悲苦呢?實際上,正是在這幾年前,我的祖先才舉家五口來臺,當時最小的兒子甚至才三歲。那又是什麼安全且充滿希望的前景,鼓勵了我的祖先舉家移民呢?故事不得向歷史彼端回溯到一百年的南臺灣,那溫暖的土地所蘊育的雙冬稻作,讓身為福建地主的廣東佃戶,在這方風土中,站穩腳跟,又招徠同村。

歷史或許是條長河,人們浮浮沉沉於其中,但憑本事。幸運的人更是登舟御風,輕舟萬山。而我,溪畔獨立,山河人物,盡在目中。






Author: Asii
•2026年4月18日 星期六,晚上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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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跑前配速規畫,前三公里是熱身性質,在630以內即可;第四公里起進入目標配速;最後三公里則加速,把前段熱身耗去的時間救回來,這樣就可以順利一小時跑完十公里。

從舊社橋下出發,去程緩上坡,前三公里均速都在615左右。第四公里開始加速,步頻及步幅略微加快加大。至經國橋下折返,回程緩下,正好可以加速,第四到六公里保持六分速。第七至九公里再加速,分別以548、540及548完成,剛好救回前三公里多出的秒數。最後一公里提醒自己注意跑姿,步頻自然地加快到184,結果以全程最快的536完跑。

感謝友人更新了跑錶,我選擇了Garmin Coach Jeff's Program,謹慎地依自己目前的水準,以十公里65分鐘為目標,練了13週。期間除了小感冒或繁忙而略有影響外,整體表現數據持續上升,依評估57分鐘可跑完。我只冷靜地設定了一小時,覺得這樣就已經太好了,果然也準確地以59'36"達成。

翻了筆記,第一次以一小時跑完十公里是2010年的十月九日。那年初,學院搬到六家,我自三月起沿著東興圳跑步,半年後達標。十幾年前的往事了,又經大病一場,竟然可以重返當年,充滿感謝。





Author: Asii
•2026年4月7日 星期二,晚上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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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李商隱的〈錦瑟〉詩: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懂或不懂,都會被無端、思、迷、託、淚、情、追憶與惘然,所渲染的氛圍而感動不已。只是詩人到底說了什麼?方家各有解說,於是有人遺憾地說:「詩家總愛西崑好,獨恨無人作鄭箋。」

有人不買帳:「唐李商隱為文,多檢閱書史,鱗次堆積左右,時謂為獺祭魚。」真是酸得可以。原來水獺喜歡吃魚,常將所捕的魚井然有序的陳列岸邊,如同陳列祭祀的供品,遂稱為「獺祭魚」。

寫了半輩子論文,最頭疼的就是book review,疏忽了交待知識系譜,數典忘祖事小,還得當心被譏笑為野人獻曝。NotebookLM突然霸佔螢幕後,恍忽之間,人成了操作鍵盤滑鼠的水獺。






Author: Asii
•2026年4月1日 星期三,下午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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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苦楝的記憶十分渺遠。

腦海最底層的印象是家中田寮禾埕草寮旁,有棵苦楝樹。戰後,家中佃耕著兩甲多陸軍所有的旱田,就在離家三公里左右的大圓山東側山前。伯公在那兒建了泥磚茅草屋,夫妻倆帶著四個兒子墾耕,那就是我家口中的田寮。每到農忙,像我這樣的孩子總愛半搞半做地下田幫忙。某日興沖沖跑到田寮問起堂弟在哪,阿伯毋知,指著通往禾埕的小路說:「牛綯到苦楝樹下,人毋知走哪位去!」已經記不得往禾埕的路上,是否找到了堂弟,但卻留下了最初的苦楝記憶。只是,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苦楝。

讀書人的悲哀之一就是藉由書本而知道世界。讀《亞細亞的孤兒》時,很快就翻到〈苦楝花開的時節〉,「當苦楝花開的陽春三月,太明穿著母親為他新製的布鞋,戴著新碗帽,到雲梯書院入學去了」。儘管吳濁流是我阿公年紀的人,但書中佢對厥公的描述幾乎就等同於我對阿公的記憶。也因此,苦楝似乎也飽涵著我對阿公的思念。只是說來好笑,我其實認不出苦楝。

正好是三月清晨的慢跑,俯看前路,淡紫泛白的細長花瓣,舖滿小徑,提醒著我苦楝花落了。而溪畔尚有幾株眷戀不去,等待人們仰望的櫻花。這一回,我想我認得苦楝了。


後記:人生偏多巧合,開了瓶新蜂蜜,赫然是苦楝花蜜。那會是什麼場景呢?群蜂如何趕在春雨催落花瓣前,遍訪每一樹苦楝與每一朵花?明年,我會記得。





Author: Asii
•2026年3月21日 星期六,晚上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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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受的時候,《梁祝》陪著。

初次聽說這小提琴協奏曲是大二隔壁班同學偶爾提及;畢業工作後,買了專輯錄音帶,聽著聽著,機器不斷更新,沒了播放器,連卡帶也不見了。

壬寅(2022)盛夏罹患成人史迪爾氏症,發病之時,高燒顫抖,頭痛難忍,服藥之後,總要個把小時才能褪去。難受之際,手機打開YouTube,找音樂轉移注意力,滑到了梁祝。這協奏曲有名的版本不少,由俞麗拿、西崎崇子或呂思清等小提琴家所獨奏。聽了幾次後,慣聽俞麗拿的學生黄蒙拉所獨奏,呂天貽指揮 Turku Philharmonic Orchestra,2020年1月23日在芬蘭首演的版本

新加坡華樂團版本(誠品線上

近半小時的樂曲中,從起始的主題樂句,那綿長曲折的小提琴音就彷彿第一人稱的我;而管樂,特別是伴隨著打擊樂器而音聲激昂的銅管樂,就好像浪潮般襲來的病痛。小提琴的主題樂句反覆再現,整個樂團一會兒吟合,又有時爭辯;直到最後,琴音在清脆的幾脈長笛與所有小提琴弓輕敲的襯底中,漸漸向天空消失。於是頭疼也跟著消失,我又是我。

病情反反覆覆,曲子聽多了,居然也逐漸聽懂。最早意會的是末段的長笛,它是蝴蝶,豎琴則是天空,是幻化,我看見一雙天際翻飛不受世間糾絞的蝴蝶。那麼中段的大小提琴對話,應該就是樓台會了。類固醇的副作用讓人心情波動,那痴情、哭求又憤怨的大提琴,竟然頻頻惹我低泣。接著就是定音鼓了,它是雷,鑼跋則是閃電,它們被召來,劈開了墳頭,我縱身躍入土中。

就這樣,草橋相會,同窗共硯,乃至十八相送,一一了然。還查了資料,弄懂了呈示部、展開部與再現部的協奏曲結構。甚至帶到人類學理論的課堂上,在李維史陀前面,耍了大刀。

而今,不難受了,但總是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