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6月30日 星期一,上午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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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興戲院
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遷台對湖口老街產生了相當重大的影響,政府接收了老街附近的日本營區,成立了裝甲營區,於是大批駐軍及家眷等周邊人口定居湖口。這些人群為已然冷清的老街增添幾許活力,於是一家新的電影院就此誕生。
戲院主人汪氏夫婦相中了廢棄的日治時期郵便局舊址,略加裝修後,一間半露天的電影院便誕生了。電影院的名稱一如當日面對國仇家恨那般慷慨,取名「復興戲院」,主要的顧客正是湖口裝甲營區的阿兵哥。每至傍晚阿兵哥人手一張小板凳,在值星官的帶隊下來到老街,偶爾興之所至,還唱歌答數,好不熱鬧!
從民國四十年至五十年,復興戲院的風光持續了十年。營區附近的「半路店」原本就有幾爿小店,拜駐軍之賜而逐漸繁榮,於是基地與捷豹兩家戲院先後開張,遠在老街的復興戲院只得歇業。
2004仍閒置中的復興戲院
老街人已看慣這樣的起起落落,特別是對於住在戲院對面的鄭榮次而言,更是點點滴滴在心頭。鄭榮次在老街出生成長,壯年後遷居台北,儘管在都市的生活遊刃有餘,也曾擔任三任里長,但是卻始終掛念著故鄉的父親與老街,於是假日總會回家。上世紀最後一年的一個午後,他與老邁的父親在老街長廊曬太陽,目睹因老街風華再現而逐漸聚攏的外來遊客,便索性在戲院舊址的老家創辦了一間個人博物館與木石花園。館內用盡所有辦法,將自己畢生收藏品,乃至個人證件等,全部對外展示,供遊客免費參觀。

熱心參與再造老街風華而在天主堂用力最深的康旻杰教授,邀同好與我參觀過鄭榮次的博物館與花園後,駐足老戲院前思索活化老街的對策。我們這一群幾分鄉愁、三分豪情的文化人,便奇想天外地等待戲院也會有一個鄭榮次,讓這老店重新開張。
後記:
此後復興戲院變化頗多,自己甚至就成了這老戲院的屋主,至於它的歷史也經指導研究生後,比較完整地整理了。這篇文章意義已不大,亟須改寫。
目前轉型為餐廳的復興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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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6月29日 星期日,上午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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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車夫的最後一瞥
火車站遷到新湖口之後,湖口老街的生意開始走下坡,板車夫曾枝來見識了這一場漸落的繁華。
從十九世紀後半葉起,大湖口街就一直是臨近地區的貨物茶葉、柑橘及各類民生雜貨的集散中心。因此早期文獻便記載:「大湖口通衢大道,四方肩挑輻輳之地。」大湖口街的貨運事業顯然利潤頗高,這一點我們從當年定型化的土地租賃契約書,可看出端倪。一九二0年十一月廟地施主武秀才羅志旺將土地租給族弟羅志浮建屋,所訂立租約言明,每年每坪土地的租金是25錢,但是又有但書約定,店家建成房屋開始營業後,所有出入貨物之運送,必須無條件交由地主承攬,否則每坪租金恢復為先前的每坪35錢。因此,羅志旺家族將土地出租給商家興建店面,除了取得租金外,也同時獨佔了整個大湖口街的貨運事業。也因此,羅志旺的家族願意以無限期租約,吸引商人來此興築店面。
從這樣的租約看來,大湖口街的地主對大湖口商業發展必定是深具信心。他們相信大湖口街的生意必定持續繁榮,每一家店面都能長期營運。否則,一旦店家停止營業之後,地主一方面會無貨可運,營收減少;一方面又坐失每坪十錢的租金。然而,大環境的劇烈變遷生生地破壞了地主的如意算盤!
一九二九年火車站遷離大湖口,一間間店家不是歇業,就是跟著火車站搬到新湖口營業。於是地主退出大湖口街的貨運業,而所餘不多的商機,則讓曾枝來這樣的小人物獲得一絲安身立命的空間。
板車夫曾枝來當年住在現今湖口老街二百五十八號,當他從事貨運業時,老街附近雖然生意逐漸冷清,但是還有幾家雜貨店艱困地經營。這些店家包含橫街橋頭附近兩間雜貨店、新街現今新友飲食店旁、新街福佬人陳清泉的劉安記店面、天主堂前三角店面以及沙壩園等六家雜貨店。這些雜貨店再加上新湖口與老湖口間的一兩間雜貨店的貨運量,大致上還足夠維持曾枝來一家人的生活。然而此後,老湖口商機日減,一九四五年臺灣光復前後,曾枝來終於還是離開湖口老街,全家搬到基隆,繼續在火車站從事本行貨運工作。
傍晚在拱廊下和當年還是孩子的街上父老聊天,他們總會開玩笑的說:曾枝來愛賭博,放著一板車的貨物不送,卻在樹下消磨光陰,最後終於無法再接到送貨的生意了。然而,誰不知道?就像一個個離開大湖口街的生意人一樣,讓曾枝來離開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湖口老街一落千丈的商機。在曾枝來身上,我們瞥見了那曾經繁華的最後一刻。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6月28日 星期六,清晨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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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福佬人
老街是個客家社區,街上聽到的都是海陸客家話。可是外來兜售的小販,卻總用福佬話叫賣。於是小販的身後,總不乏邊跑邊模仿「芋粿…甜粿…菜頭粿……」小孩子們。然而,客家與福佬的遭遇並非晚近;其實,老街建成之後,即不乏福佬人來此經商,長住之後,倒也遺忘鄉音,一樣說著老街的客家話。
當年老街大興土木之時,來自新埔,已在大湖口街立足甚久的劉吉安,便在北片街建了兩間十分華麗的「劉安記」店號,經營雜貨店。劉安記的雜貨店歇業後,打算出售店面,返回新埔,而來自竹北新社的陳金雨一家三代,立刻看上這爿店面,於是這個福佬家庭就進入客家庄了。
來自新社的福佬人陳金雨專長是糕餅,由於大湖口街新建店面吸引四方商家,所以陳金雨全家遷到大湖口街,準備好好發揮自己的糕餅技術,冀盼能在客家村落建立一番事業。起初,由於語言不通,陳金雨吃了不少苦頭;然而,金雨已婚的長子清泉在兒子陸續出生後,客家話越來越流暢,並且逐漸能夠獨當一面之後,糕餅生意便逐漸蒸蒸日上了。
阿師小時候,陳清泉的妻子身體還很硬朗,炒得一手又香又好吃花生,大家都叫她「泉伯母」,她和孩子們總是說著阿師當時聽不懂的福佬話,讓人十分困惑。清泉夫妻的客家語帶著濃濃的福佬腔,然而他們的子女「屋肚講福佬,出門講客」,已經能夠同時流暢地使用福佬話與客家話。至於跟阿師同輩的陳金雨第四代子女,已經完全不說福佬話,鄉人也幾乎遺忘了他們是外來的福佬人。
當老街生意越來越差的時候,清泉跟大部份老街商人一樣,轉而前往新湖口營生。清泉看上火車站附近一家店面後,便向屋主付現買下。萬萬沒想到,賣他房子的不是真正的屋主,只是一個房客。受騙的陳清泉最後只得退回老街,也放棄了自己的糕餅傳統。
不過不像其他放棄生意的外來商人,陳金雨的後代並未離開老街,他們已經完完全全成了老街的一份子。特別是清泉的屘子根旺,在民國六十、七十年代經營的京華飲食店,在湖口地區頗富盛名。陳金雨家族的來臺祖是陳裕南,歲時吉日派下子孫都會到位於明新技術學院附近的陳裕南紀念館祭祀祖先,儀式十分隆重。

當我們用偏狹的族群觀念審視人群時,恐怕會驚訝於陳金雨決定到大湖口尋求發展的雄心。然而他們就是來了,並且成為締造湖口老街歷史的一份子。在這二十一世紀裡,更多的移民進入湖口老街,街上可以看到更多的福佬人,還有所謂的外省人,乃至外籍僱工及大陸人民。此刻,一個超越族群對立、以湖口老街自身為核心的在地社會已隱然在這裡出現。
陳泉興店號之泉字即泉州之意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6月27日 星期五,清晨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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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半街商機乍現
如果富麗典雅的吳建寅是老街冠冕,那麼令人疑惑的是,為什麼吳建寅左側以下的街屋卻顯得如此寒酸?彷彿匠人尚未完工就匆匆撤離!「吳半街」的故事或許可以說明箇中原因。
所謂吳半街指的是大湖口街新街之南片街,也就是與現今三元宮同方向的半面街屋。這半街店面除了極少數由羅仁本、羅志浮、傅元熾及葉有千等人所興建外,其餘皆由原來居住羊喜窩的吳屋族人所建,也因此被稱為「吳半街」。
對於吳半街這一段歷史,老街鄉民向來存在著兩極化的褒貶:一方面對吳屋之富有驚異無比;一方面則又對吳屋之乍起乍落頗為唏噓。試想,一個本來不算太顯赫的宗族,突然全面進駐地方新興商業區,大有睥睨群雄之姿,怎不令人對其雄厚的財力與強大的企圖心,刮目相看?然而相對於吳屋之沾沾自喜,眼看整個吳屋老街的投資全數失利,從而陸陸續續至老街撤退,誰不感慨繁華無常,甚至譏笑說「吳半街,半裡半摲」(ban4 li3 ban4 chan4)。
時光倒流至一九二0年(民國九年),大湖口的經濟隨著連續幾年繁榮的臺灣經濟,而欣欣向榮。此時大湖口三元宮剛剛落成,經營米穀生意的周屋在橫街新建的「周裕興」、「周永興」店面正展示著長岡嶺商人的驕傲,大湖口街上可謂商機蓬勃。於是廟地施主武秀才羅志旺以年租金一坪三十五錢,將自己位於三元宮至火車站的土地出租,供人起造店面。租期無限,並可無償使用羅志旺私人土地上所闢建的道路。為了吸引各地商人,經營貨運業的羅志旺又進一步將每坪租金下降為二十五錢,以換取對承租戶店面的貨物的優先攬貨權。羅志旺自己更率先在最靠近三元宮處,蓋了第一間四柱三拱、店亭下(dian tin ha)非常寬敞的店面。
於是原來侷促於羊喜窩的吳維信公派下子孫,便在擔任大湖口區區長的族人吳仁祥的帶領下,同時來到大湖口租地建屋。吳屋企圖在良好的政治支援下,在這個商業新天地大展鴻圖。他們共同選擇了與廟宇同向的金獅朝北斗,至於對面則留給其他外來商人。就在這一年,新埔來的師父領著一群學徒,丈量經始,版築夯土,再用一車車的清水磚,砌成一座座讓人驚嘆的拱廊店面。
那年吳屋確實在大湖口獨領風騷!一九二0年老街建成之際,日本政府改革台灣地方制度,制定州、市、街庄體制,並且大幅度更改地名。湖口鄉的前身湖口庄設立於這一年,大湖口則改名為湖口。第一任庄長任期四年正是由日本早稻田大學畢業生,三十四歲正值盛壯之年的吳帝昌擔任。帝昌在新街中後段一口氣蓋了四間相連店屋,雖不似吳建寅華麗,但佔地面積十分廣大。
吳建寅店章
然而,當華宇初成,吳屋歡慶「爰得其所」之時,大湖口其他宗族對這未知的商業前景,卻冷眼旁觀。整個大湖口社區基本上仍是一個農業社會,此後的發展顯示,大湖口雖具商機,但是其商業利益終究限於地區性規模而已。不過九年光景,鐵路北移,大湖口街的商業機能逐漸被新興商業區「新湖口」所取代。作為行政中心的湖口庄役場,也於1936年遷至新湖口,大湖口終於失去了地區核心地位!
日本時代末期的中日戰爭裡,為了使台灣成為「不沉的航空母艦」,以貫徹日本南進戰略,台灣總督小林躋造提出了「皇民化政策」,除了禁止報紙上的漢文欄、不准傳統書房繼續招收學生、毀棄台灣神廟、禁絕傳統地方信仰外,甚至鼓勵台灣人改用日本姓氏,企圖使台灣人成為「陛下的子民」。隨著大戰吃緊,一九四一年長谷川總督又進一步實施所謂「國語家庭」制度。所謂國語家庭指的是全家都通曉日語,在家庭內以日語交談。在戰時物資匱乏的年代裡,國語家庭才可以得到糧食配給的優待。一位1935年初夏出生的居民回憶一九四一年他就讀小學一年級時,有一天拿著祖母交待的錢,到帝昌之子太郎家所經營的西藥房買驅蟲藥,當他用客語表明自己要買「嗜蟲葯」(saichung zot)時,太郎指指「國語家庭」的牌子,沈默不語,於是他改口說日語,太郎才愉快地賣給他,還摸摸他的頭稱讚他好棒!只是大戰一結束,日人倉皇北逃,所謂的國語變成了北京話,老街上失去「政治正確性」的國語家庭自然更形落寞。
老街的興衰完全顯現在牌樓上:吳建寅堪稱老街冠冕,然而不過隔幾間店面,牌樓立面裝飾竟然聽任其半途而廢。至於街尾,則建築規模從完整的二樓建築,變成一樓半,甚至只有一樓。一條湖口老街建築本身就已清楚說明它所經歷的繁華與落寞。吳半街曾有的光榮縱然令人唏噓不已,然而沒落的豈止是吳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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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6月26日 星期四,上午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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爰得其所~吳建寅之起落
前往湖口老街參觀的遊客們經常會在目前湖口老街228號的「吳建寅」店號前,駐足觀賞。原因之一是它的美麗:吳建寅店號山牆裝飾富麗,牌樓立面雅緻,向來被封為湖口老街最漂亮的一間房子。另外一個更有趣的緣故則是大家都看不懂山牆下匾額的文字。
修復老街立面浮雕及文字時,老師父始終不敢確定牆上的文字,於是請來鄉內長輩共同研究。眾說紛紜之際,我接到了伯父的電話,於是帶著孟子、詩經、字典及王羲之的字帖回到老街。幾番解釋之後,大家終於相信牆上文字既非「愛得至所」,也不是「爰得至所」,而是「爰得其所」。
「得其所」語出孟子萬章篇,原係形容池魚快樂悠游之模樣;至於「爰」字則顯然脫胎於詩經小雅斯干篇。斯干篇有這樣的詩句:「築室百堵,西南其戶;爰居爰處,爰笑爰語。」「爰」字的意思是「於是」,可以等於白話「在這裡」,後半句意謂在這裡住、在這裡生活、在這裡歡笑、在這裡談心。屋主巧妙的將這兩種意境結合起來,告訴過往行人自己是多麼自得於這幢華屋,阿師每次仰觀吳建寅,不由得想見當日儒商駐足大湖口街,顧盼自雄之風采。
店號「建寅」也曾造成誤解,有人依據這兩字,判定湖口老街興建於歲次甲寅的民國三年,而且這種說法,廣泛地被許多湖口老街的相關介紹所引用。這個誤解,直到阿師發現「吳建寅」店印之後,才獲得澄清。建寅是吳木清創辦花生油事業所用的店號,據吳木清之子吳永全的說法,吳木清特別酷愛「寅」字,因此廣泛地使用「建寅」或「寅春」等詞。阿師推想,建寅與寅春二詞是傳統文人書畫落款時常用的月份代稱,所謂建寅與寅春意指正月,也就是一年充滿生機的開始,店號建寅自然表現出對於商業蓬勃發展的憧憬。吳木清於一九一九年建成目前湖口老街二百二十八號及二百三十號兩間店面,前者是行銷部,後者則作為工廠的油車間。只是當年吳建寅的花生油事業只經營了一年,便因策略不當,發生財務問題而停業。吳木清停業之後,在老街住了三、四年,落寞地返回祖屋羊喜窩居住。
吳木清原係一介書生,商業本來就不是他的專長,在羊喜窩沈潛十年之後,另購湖口老街二百一十及二百一十二號今宅居住。此後,他和羅漢雲、張慶添及黃作仁組成「湖口吟社」,並且經常與新竹地區的詩社筆會聯吟。羅漢雲即阿師的伯公,晚年退隱番仔湖員山,自輯詩作「員山雜脞」;張慶添書文俱佳,係張六和族人,即目前本鄉鄉公所主任祕書張福普之尊翁;黃作仁代書為業,曾任湖口鄉長,酷愛吟詩及造屋,風格獨特且號稱全街建材最好的老街二百0五號房屋,即為其親自監工起造者。
阿師曾在無數個清晨、黃昏與雨夜金黃的街燈下,從靜謐的長廊仰觀「爰得其所」。從經商到吟詩,吳建寅與吳木清的經歷,不就是湖口老街的寫照?吳建寅築成於大湖口街繁華鼎盛之時,然而花生油並未讓不諳經商的吳木清獲利,也沒有讓他實現一個企業家的夢想;而羊喜窩十年沈潛之後,在湖口吟社的匾額下,與年輕文人的酬唱應合中,他必定深自驚歎「爰得其所」。或許有一天我們也會用這樣的心情,將那顆「吳建寅」店印,蓋在建寅書屋的章程上,重新捕捉「湖口吟社」的光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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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6月25日 星期三,下午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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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記憶~那段建廟的歷史
儘管大湖口三官大帝的信仰至少已超過一百七十年的歷史,但是湖口三元宮主體建築畢竟只有八十幾年歷史。然而,白蟻、木蠹與風雨無情地內外夾擊下,屋脊泥塑敗破,瓦當殘缺,樑梲折朽,四壁斑駁,甚至廟門的石獅柱龍都已臉孔模糊了。於是在一個滂沱大雨的午後,面對著泥牆的滲水與屋內的雨滴,鄉民無奈地說:﹁拆掉重建吧!「拆掉重建?」阿師聞言,思緒頓時墜入那個自己從廟裡的匾額、碑文、賜福嘗帳簿以及地方誌史料中,聆聽到的建廟曲調:
賜福嘗帳簿書影
大湖口自一七九八年開庄之後,長達一百餘年的時間,並未擁有自己的村廟。在這百年之中,村民的主要信仰為以神明會為運作形式的三官大帝、媽祖、觀音、伯公與有應公,而其中又以三官大帝最為重要。大湖口成立了「三官嘗」神明會,以承辦各項輪值祭祀之事宜,並有三官大帝「老爐」做為嘗內爐主與信士祭祀之用。三官大帝是客家人十分普遍的信仰,目前全台灣八十餘座三官大帝廟,多數分布在客家聚居的村落。在大湖口開庄後百年間,大湖口附近的幾個村落都以三官大帝信仰為核心,建立了村廟。例如中崙的三元宮早在一七七七(乾隆四十二年)年便已建成,大湖口開庄之後,參加中崙三元宮祭祀組織,也是值年爐主之一。波羅汶三元宮建成於一八五三年(咸豐三年)時,大湖口正努力地超越波羅汶,逐漸成為地區中心。而北邊的楊梅壢三界廟早在一八0七年(嘉慶十二年)年便已建成,經一百年的墾殖繁衍,街市已然欣欣向榮,此時也正計畫擴大規模,將開基伯公與三界爺合而為一,新建了錫福宮。因此,大湖口鄉民便在臨近村落共同的三官大帝信仰氛圍下,積極地籌建三官大帝村廟。
當時大湖口幾個重要宗族的領袖,包括周三合的周霖河、戴拾和的戴雅、羅合和的羅如嚴、葉屋的葉有千等人共商建廟大計,建廟前十餘年前便曾捐地興建大湖口開庄伯公的羅如嚴與其侄武秀才羅志旺商議後,共同捐出大湖口街尾旱田,做為建廟基地。廟地有了著落,眾人隨即分頭號召村民樂捐。於是一九0四年前後,建成坐東向西的三元宮舊廟。
廟成之後數年,正值日本大正時期的繁榮,日本經濟因歐洲列強困於第一次世界大戰而崛起。大湖口商人拜經濟景氣之賜,迅速累積財富,大湖口街的商機日高。許多鄉民打算在街尾到火車站這塊土地上,興築店面。因此在三元宮與大湖口街頭、橫街與計畫中興建的新街之間,顯然無法擺放一間東西向,又有廟坪的三元宮。於是鄉民再度發起樂捐,要在舊廟原址上,改建座南朝北的新廟。
新廟之規模遠超過舊廟,所需經費龐大,這使得建廟過程十分漫長。最早一筆捐款記錄出現於一九一一年及一九一二年(日本明治四十四年及大正元年),由各大宗族都參與的賜福嘗,首先樂捐了二百大圓。然而整個捐款過程並不順遂,正式動工的時間不斷延後,直至一九一八年,廟宇主體建物才完成。廟宇三川殿正門及龍柱之落款,都記錄了這個年代。隔年三官大帝登龕,正殿由大湖口庄眾弟子懸掛「帝心簡在」的匾額。匾額上這句話出自於論語堯曰篇,原句為「簡在帝心」,意謂人間總總皆為天帝之心所閱察,莫得遁隱。至此,湖口庄的信仰中心三元宮廟正式完成並啟用。
那一年農曆十月十五日,眾人備妥牲儀,連袂來到煥然一新的廟宇,供品從廟內一直擺到廟坪,晚到的鄉民幾乎無法走到正殿燒香。在道士隆重的科儀引導下,三官大帝、觀音、媽祖、註生娘的香爐與神像,還有廟地施主的祿位一一登龕。一百多年來,黑水溝的險惡風濤、族群械鬥的血淚、天災疾病的襲擾、乃至政權更迭的苦難,都化為「晉了!晉了!」的聲聲呼喊,從正殿、兩廂過水廊到三川殿,漫向整條大湖口街。然後隨著繚繞的馨香,與神明一起昇華到天上。
在雨聲逐漸稀疏的的午後,我和鄉民一起欣賞這首幾乎要被遺忘的老歌。我們理解了歷史建築本身所承載的故事是永遠無可取代的,因為廟宇建物本身的歷史儘管不足一百年,然而它卻是祖先們歷經兩百年光陰,佈滿血淚的拓墾結晶。一旦我們拆除了舊廟,我們所摧毀的不只是廟宇建築本身,我們實際上更是抹去了一段祖先們共同創造的悲喜記憶。

後來,阿師隨著管理委員們共同前往縣政府,成功地使得湖口三元宮成為縣定古蹟。未來我們將用新的和絃,為祖先蒼老的歌聲,另譜新調,一首祖先與子孫共同創作的曲調。

2000「龍騰花鼓老街情」活動的社區龍隊表演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6月24日 星期二,上午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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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大湖口~馬偕與張仁壽
1878年秋天,張仁壽在竹塹城街頭被突來的鑼聲吸引,當他發現鑼聲來自一名洋人時,便好奇地駐足觀看。令他驚訝的是,洋人開口說話時,他聽到的竟然是他剛剛開始學習的竹塹城通行語言「福佬話」。他也萬萬沒想到,這一次街頭駐足,改變了他的一生。
這個洋人正是已經來臺八個寒暑的加拿大籍基督長老教會牧師馬偕博士,他採取一邊傳道,一邊替人拔牙的醫療傳道模式,透過旅行佈道,跋山涉水,足跡遍及苗栗以北,東達花蓮以及台東。這一年秋天他在竹塹城傳教十一天,同時為四百三十一人拔牙,而張仁壽正是其中之一。
張仁壽為湖口張六和族人,在家鄉習得中醫基本學養之後,為求名師指點,並圖發展,便離開大湖口至竹塹城,一方面行醫,一方面遊學。就在他來到這個陌生城市探索自己新的人生時,馬偕風塵僕僕出現此地。張仁壽聽過好幾天的街頭傳道,並且親眼目睹西方拔牙醫術後,向來心胸開闊的他,於是毅然決然地走向馬偕博士面前,成為竹塹城的第一個基督信徒。就在這一年,竹塹城教堂落成;而馬偕送給張仁壽一套拔牙裝備,展開了他學習西醫之旅程。
在往後的日子裡,張仁壽逐漸得知馬偕博士的故事。187110月,馬偕離開故鄉,經由舊金山乘船扺達台灣南部打狗(高雄)港。登陸後,認識了英國長老教會派駐台灣的宣教士李庥牧師(Hugh Ritchie ),當時這位英國長老會宣教士李牧師建議馬偕應北上宣教,因為當時台灣北部艋舺、大稻程、淡水等大都市,人口稠密,卻一直缺少宣教師,也沒有教會,因此馬偕牧師便和李庥牧師二人合作,一人負責南台灣,一人負責北台灣宣教工作。決定以北臺灣為宣教地區後,馬偕經歷了無數被暴民、流氓恐嚇;被丟石頭、砸糞、扔雞蛋;教堂被拆,甚至在刀口下逃生的險境。然而馬偕告訴上帝:「願主你今天幫助我,我再一次與你立誓,就是痛苦至死,我一生也要在此地~我所選擇的地方,被你差用,願上帝幫助我。」就這樣經過十一個月努力傳教的結果,馬偕在淡水成立了北台灣的第一所教會。
馬偕的宗教精神深深打動張仁壽,在上帝的指引下,張仁壽和馬偕合作,回到自己的故鄉大湖口,建立教堂,傳佈福音。1893年(光緒十九年)馬偕先暫時在張仁壽家作禮拜,同年年底馬偕向大湖口鄒阿石購買土地,建築教堂。教堂係華式建築,坐北向南,前進瓦屋,後進茅屋。當時除了張仁壽外,尚有另一華籍傳道士許圳清,並且吸收了教民二十餘人。教堂除了傳教之外,還提供免費的醫療服務。
張仁壽一家後來都成為基督子民,日治時期知名的台灣書畫名家張采香以及在二二八事件中不幸受難的制憲國代張七郎,即為張仁壽的愛子;而湖口的長老教會雖曾一度中止,但1956年重新設立,一直運作至今。儘管此刻我們對張仁壽一生行誼僅得一鱗半爪,然而仔細端詳馬偕為張仁壽拍攝的相片,從那西式翹鬍末梢,我們隱約瞧見東西方文化在這小街上,曾經激盪起的浪花。
資料來源:真理大學馬偕與牛津學堂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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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6月23日 星期一,上午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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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完成~公廳與祖塔
高速公路尚未跨足老街前,廟後背(miao heu boi)的世界是所有老街孩子最刺激的遊戲場。我們遠望圓柱形的羅屋「笠母塔」,總說它的塔頂像個橡皮擦;葉塔的大斜坡是我們最愛翻滾的場所。然而,回到家後絕對不敢告訴大人,免得挨罵,因為那是幾個宗族的靈骨塔!
除了祖塔之外,湖口的宗族還擁有公號及公廳。最常見的宗族之公號宗族之姓、數字、及「和」或「合」等三個字所組成。「和」意謂和諧,「合」表示結合;數字則為兄弟或堂兄弟之個數。例如:周三合、戴拾和。周宜尊有三個兒子,故其子孫以周三合為公號;戴南珠有十個兒子,故派下子孫以戴拾和自稱。宗族公號象徵兄弟之間,雖然已經分灶、分產,但是公廳上的阿公婆大牌永不分割,兄弟間仍能和諧共處,並持續地結合為一個整體。這些公號顯示了宗族的分支、和諧、溯源、合流等團體共同願望。拓墾時期亦即十九世紀的前三十年,至少已經出現了羅合和、廖三才、周三合等三個宗族公號。再經一代至同世紀六十年代,張六和、戴拾和、陳四源、王合春等公號也相繼成立。而且直到十九世紀末期,仍陸陸續續有葉和明、葉扶順、傅合源、黃六成、周義和、盧電光、戴義隆、余四興、呂衍達等宗族公號出現。這些公號絕大多數直到今日仍然存在,仍然繼續作為宗族的共同稱號。
湖口宗族有兩個最重要的儀式空間,一個是「拜阿公婆」(bai a gung po)的公廳,神龕上供著刻滿祖先名諱的「大牌」(tai pai);一個是「掛紙」(gua zhi)的「祖塔」(zu tap),內部安厝所有祖先的骨骸。對湖口人而言,生命的真正完成是「合火」(gap7 fo3)。撿骨之後,一個湖口人的骨骸被放入祖塔;合火之後,他的名字也寫在公廳大牌之上。至此他的骨骸與名字將永遠與祖先同在,也同時成為祖先的一員,接受後代子孫共同的歲時祭祀。因此,對個人而言,只有家族才能舉行這一套攸關個人漫長生命的最終定位的生命儀式;反過來說,這樣的儀式促使後代子孫組成一個共同祭祀的團體。無論他是否留在故鄉,最後他的名字與骨骸都要回到新竹。而他的子孫每年都會回來公廳祭拜所有的祖先,到祖塔掛紙(gua4 zhi3),也捐納丁錢維繫家族事務的運作。

廟後背的祖先遺骸安厝大湖口山麓,他們的名字也都寫在不遠處的公廳大牌上,寒來暑往,他們在這裡凝視諦聽,從來不曾離開過湖口老街,也一直和後代子孫們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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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6月22日 星期日,中午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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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湖口開庄
大湖口開庄於西元一七九八年(嘉慶三年),然而早在正式開庄之前,已有陳屋、余屋、呂屋、戴屋等宗族私墾大湖口。我們如何得知這一確切年代呢?因為我們掌握了一份重要的古文書、一份族譜資料、義民廟史實、以及一則耆老見聞,下文逐一檢視這些史料。
依湖口鄉文獻採訪錄,陳乾興於一七九四年(乾隆五十九年)由錢子白招佃入墾南勢;三年後錢氏以糞箕窩溪水築陂圳。又依據枋寮義民廟史實,一七八八年驚動全臺,意圖推翻清朝的林爽文事件結束後,大湖口戴禮成三兄弟以其父戴元玖之名,捐施枋寮現今義民廟地,以安葬原擬歸大湖口的義民忠骨。這一史實顯示,在錢子白招佃入墾之前,禮成昆仲已私墾大湖口外圍土地,隨後正式得到佃權後,才定居於湖口大竹圍今址。
陳乾興向錢家購地之契約
陳焜全老師提供
私墾進入大湖口周邊土地的不只是戴禮成兄弟,陳四源先人也是其中之一。依據陳四源族譜:「…乾興公…肇基筀竹林,開墾荒地,…積蓄白銀數七百,托羅氏族長,向錢氏承購湖口沙壩園直透下南勢波羅汶柒拾餘甲之荒地,逐漸墾為水田…」。又陳乾興之祖父陳曰勳逝世於一七六九年,就葬在沙壩園附近之筀竹林。綜合這些資料研判,陳四源族譜所述這塊跨越大湖口與南勢的七十餘甲土地,應該就是以七百元由平埔族竹塹社通事錢子白手中購得的。而且早在錢子白之招佃入墾前三十年,陳四源先人已深入竹塹社土地南勢謀生。甚至依箕南窩呂屋耆老呂烘先生口述,糞箕窩也有漢人私墾。最早入墾糞箕窩為連袂自大陸來臺呂、吳二姓,而後羅屋先人才向吳姓人購得糞箕窩土地。
綜合前述史料,糞箕窩羅屋顯然是正式拓墾大湖口的關鍵力量。當時尚在關西從事拓墾的羅屋來臺祖羅上威,先是仲介陳四源先人購買竹塹社土地,然而又購買糞箕窩土地,由長子宏真及屘子宏陞入墾。
那麼大湖口正式開庄是什麼時候呢?一張竹塹社分界字提供了直接而有力的證據。大湖口等庄的土地原屬於竹塹社原住民。竹塹社係竹苗地區平埔族道卡斯族的一支,原居於新竹香山一帶,逐次遷居至現今竹北之新社、新埔、關西等地。一七五八年(乾隆二十三年)臺灣知府覺羅四明,奉命諭告歸化熟番,於是竹塹社人剃髮蓄辮,穿戴冠履,並且接受清廷所賜「錢、衛、廖、三、潘、黎、金」七字為姓,亦即所謂七房公派下。現存最早關於大湖口等庄土地所有權的文獻是西元一七九八年(嘉慶三年)竹塹社七房公派下錢茂陞、三禮奶、錢合番三人針對位於大湖口等庄的土地,訂立開墾分界字,原文如下:

仝立合約開墾分界字,竹塹社番七房公派下三禮奶錢茂陞錢合番三人等,分得山崗埔地田園壹處,坐落土名羊喜窩庄。其界東至羊喜窩尾龍崗頂天水流落為界,西至羊喜窩口橫路為界,南至崁眉天水流落界,北至崁眉天水流落為界,四至界址面踏分明,與歸三禮奶錢合番二人應得掌管之額。又一處坐落土名羊喜窩庄南片埔地山崗其界東至活人窩尾於羊喜窩尾崁眉為界,西至羊喜窩口橫路透上坪頂水流內為界,南至糞箕窩崁眉為界,北至羊喜窩崁眉為界,四至界址面踏分明,與歸錢茂陞掌管應得之額。又一處坐落土名糞箕窩庄,其界東至糞箕窩尾天水流落為界,西至糞箕窩口車路為界,南至崁眉天水流落為界,北至崁眉天水流落為界,四至界址面踏分明,與歸三禮奶錢合番二人應得之額。又一處坐落土名羊喜窩背北片銅鑼圈埔地山崗,其界東至銅鑼圈尾水流內為界,西至羊喜窩口大龍尾大路為界,南至羊喜窩崁眉為界,北至石浪坑口山腳直透下為界,四至界址面踏分明,與歸錢茂陞掌管應得之額。此業按作四股均分三禮奶錢合番二人應得羊喜窩糞箕窩共貳段之業,錢茂陞應得羊喜窩南片埔地山崗,又北片銅鑼圈埔地山崗共貳段之業。當日請得本社通土白番踏明照股均分,錢茂陞備出花紅佛銀陸大員正,三禮奶錢合番二人備出花紅佛銀陸大員正,三人共備出花紅佛銀壹拾貳大員正色,現當眾交與本社通土白番作為需費之用。此係二比歡允,永無反悔。空口無憑,今欲有憑,仝立合約開墾分界字,貳紙壹樣各執壹紙永為執照。
即日批明三禮奶錢合番錢茂陞三人共備出佛銀壹拾貳大員正色,親交與本社通土白番收領,批炤。
再批明,仝立合約開墾分界字貳紙,錢茂陞自己應執壹紙,三禮奶錢合番二人共執壹紙,之批炤。
再批明倘若日後給與漢佃耕作,于照合約字內所各界各管不得霸占等弊,之批再照。
依口代筆廖逢春

魯老斗魁
         知見印印                                                                         在場白番一均大目
吧六适

錢茂陞
嘉慶參年戍午歲月日仝立約開墾分界字竹塹社番七房公派下   三禮奶
錢合番
       
       
此一分界字對研究大湖口的歷史具有非凡的意義,分界字所含括的土地範圍包含糞箕窩、羊喜窩、羊喜窩南片(兩窩交接處,屬於大湖口)、羊喜窩北片(長安、四角亭),總面積超過四百甲,相當於三分之一左右的大湖口土地。從此一分界字,我們可以得知,此時大湖口先民雖然尚未入墾,但是顯然已經十分熟悉這塊土地。分界字之再批「倘若日後給與漢佃耕作,于照合約字內所各界各管不得霸占等弊」,由此可知漢佃此時尚未進入本區。然而分界字所述土地都有明確的漢人地名:羊喜窩、糞箕窩,而且這些名字一直沿用至今,而位於台地邊緣的「銅鑼圈」地名,很可能是一種隘防設施。就在本分界字訂立之時,下游附近之波羅汶、南勢、北勢等地,此時正在構築灌溉系統,因此對於這塊土地,漢人恐怕早已垂涎多時。因此,我們幾乎可以斷定,此一分界字之簽訂,實係應漢佃所請。因為在分界之前,大湖口土地係由竹塹社共同持有,無法交由漢佃墾殖。因此,分界字簽訂後,錢茂陞等人才算正式各自擁有這塊土地,具備招請漢佃耕作的條件。所以,這張分界字同時具有向其他竹塹社人及漢籍佃農宣示其「所有權」的雙重意義,也是大湖口先民正式進入大湖口的證據。西元一七九八年,羅屋等大湖口先人至此正式取得大湖口境內土地的墾佃權,展開一段安身立命的故事。
至於一九八六出版的湖口鄉志關於湖口開庄年代的論述中,提到彭開耀、賴應龍及洪顯三位先民,將湖口開庄年代提前了三十年,這一說法並非事實,係誤判古文書的結果。彭與賴所短暫停留的王爺壟與波羅汶都在目前新豐、湖口兩鄉交界處,當時這裡都在土牛溝界內,因此與其認定這是湖口的始墾,不如看做是鄰庄萃豐莊墾區的延伸。況且彭隨即轉往竹東地區發展,賴則不知所終,因此視彭賴兩人為湖口開庄先鋒並不妥當。至於竹塹社提供洪顯所開墾之員山仔、番仔湖,係位於目前竹東鎮之員山里,不在湖口鄉,二者恰巧同名罷了。實際上依湖口鄉志所舉之乾隆三十九年給佃批字上的附註文字所示,洪顯所墾之地還包含柯子壢,即現今竹東柯湖里。換言之,洪顯活動的範圍在頭前溪中游,即竹東鎮與新竹市交界附近,與湖口並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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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6月21日 星期六,上午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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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大窩口
初到老街,往往被幾個關於湖口的地名所混淆:湖口鄉、新湖口、舊湖口、湖口老街;稍微接觸湖口老街的歷史掌故之後,又立刻知道了大湖口與大窩口這兩個歷史地名。這幾個令外人暈頭轉向的地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上述地名中,首先出現的是大窩口,義民廟的建廟史實留下了這一記錄。一七八八年(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事件的紛亂平息後,原本欲將殉難者遺骸運回「大窩口」安葬,然而載運遺骸的牽牛,行至義民廟現址,便停在原地,不受驅策。庄民卜筊請示之後,就定安葬忠骸,而後成為今日的枋寮義民廟。當時所謂大窩口大概指的就是現今的湖口老街後山一帶不適農墾的埔地。
至於大湖口之名則至少在一八三五年(道光十五年)已出現,最早的文獻資料見於「賜福嘗帳簿」。賜福嘗這個神明會是湖口第二個成立的地方信仰組織,戴、羅、陳、張、王等宗族為了祭祀三官大帝而成立,一直運作至今,己有一百七十年歷史。自賜福嘗以下所有官方或地方文書皆稱大湖口,於是大湖口取代了大窩口,成為地方的正式名稱。
日本時代為了整編臺灣地名,將許多三個字的地名簡化為兩個字,大湖口因此改稱為湖口。又到了一九二九年,由於火車站由大湖口遷往三公里外的北勢地區。湖口地區的行政及商業中心於是由大湖口移到北勢,但仍稱為湖口。為了區分這兩個新舊街區,於是口頭上便將湖口老街所在的大湖口改稱為老湖口(Lou fu keu),便用新湖口(Xin fu keu)稱呼新興行政商業中心。
湖口老街所在街區為什麼會被稱為大窩口呢?我們先解釋「窩」字的意義。竹塹地區的客家人將丘陵或臺地邊緣處,三面封閉,只有一面出口的地形,特別稱為「窩」(vo)。 窩內由於長期的雨水沖刷,形成平緩的山坡及小規模的沖積平原。由於大湖口山之餘脈如利爪般陡峭地由南方伸入湖口台地,於是由西南向東北形成糞箕窩、箕南窩、羊喜窩、南窩、及北窩等五個開口向著西北的小山窩。小山窩可以共用一個出口,形成一個大山窩。糞箕窩旁尚有一箕南窩,面積較小,與糞箕窩同一窩口,彷彿依附在糞箕窩旁,故通常被視作糞箕窩之一部份;而所謂北窩其實包含南窩,南北窩二者,窩口相連,整個山窩彼此呈直角相交。由於二者同在一面積更大的封閉地形內,故合稱為北窩。三面丘陵界內之地,也就是三個大山窩的出口處即為台地,此一台地向西及西北展開為新豐湖口兩鄉平原。因為這塊平原正居大湖口之中央地帶,所以舊稱「埔心」(bu sim)。
大湖口舊稱大窩口,關於此一稱呼,向來有三種說法:一說湖、窩同音;一說曾有古大湖;一說湖、窩義近。我們分別討論如下:
湖、窩之海陸及四縣客語都讀作(fu)、(vo),閩語則讀作(o)、(ko),並不相同,第一種法不合乎語音事實,充其量只能說客語「窩」與閩南話「湖」同韻。
其次,從地形上看,大湖口的台地部份標高一百公尺左右,且向西傾斜,它只是三面封閉的地形,不是一個四面封閉的盆地,所以在地形上,並不具備構成一個湖泊的條件。因此,第二種說法也不符合地形事實。
第三種說法最接近事實,由於湖、窩兩種地形都具有不同程度的封閉性,所以大湖口亦稱大窩口。這種湖、窩混用的情形,並非特例,就像糞箕窩又稱糞箕湖就是最好的例子,而且這種現象甚至遍及全台。
因此,阿師推想,由於湖與窩二字一方面因為在語音上的同韻現象,另方面在語義上也都有封閉的意思,因此在閩南語優勢的情境下,就把客家習用的窩字,與一般漢語較常用的湖字混同使用。林鎯詩:「好地生在大湖口,有介金獅朝北斗,長崗來作岸,波羅把水口,誰人做得到,金銀萬萬斗。」從地形的觀點,所謂金獅指的是大湖口山,長崗嶺為右砂,波羅汶之圓山是左砂,中腹則為溪流平野,三者構成一個大型的山窩,而位居窩口的波羅汶正是水流必經之下游。換言之,大湖口之本名大窩口正是湖口老街周邊封閉性地形的寫照。
後記
〈尋找大窩口〉是十幾年前的舊作了,如今再讀,小錯其一,大錯其二,頗為可笑,論列如後。
關於義民遺骸之歸葬大窩口,實係後來之口傳故事,我把今日之口傳,視為當年的歷史,豈不可笑?此其小錯一。
近來蒐得一批湖口糞箕窩羅家古文書,從道光三年(1823)出現「大窩尾」地名起,一系列「大窩庄」地名前後相承,對照而今羅家在糞箕窩的田業老屋,可知大窩即糞箕窩,而大窩口應指糞箕窩溪流出糞箕窩處,此其大錯二。
糞箕窩口這一帶舊稱沙壩園與酒店,亦即現今天主堂西側一帶,是清代最早的商業中心;日本時代建築現今湖口老街後,大窩口(大湖口)之地名才又移轉至湖口老街;又至鐵路北移之後,湖口地名再移轉至新湖口。
「盡信書不如無書」,我十幾年前的小錯與大錯可資明證。
道光廿三年(1843)春字輩鬮分書將大窩肚老屋等為「香燈公屋嘗業」,可知大窩及糞箕窩。
資料來源:國家圖書館臺灣記憶系統。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4年6月20日 星期五,上午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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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生在大湖口
十八、十九世紀之交,大陸東南沿海大規模的遷徙人口偷渡入臺,半個世紀內,臺灣人口由八十萬暴增至近一百八十萬。土地需求隨著人口鉅增而愈發高漲,竹塹地區當然也捲入此一浪潮中。清廷為了台灣的治安與防止漢人與南島民族的衝突,更為了鞏固其帝國政權,於是在台灣全島挑築了一條南北向縱貫全島的土牛溝,禁止漢人跨越。大湖口被畫在土牛溝界外,屬於竹塹地區的南島民族道卡斯族人的保留區。然而渴求土地的漢人,連奪走無數偷渡漢子的黑水溝都不能阻擋,區區一條土牛溝又如何能禁止漢人染指?於是粵籍移民大膽干犯律令,越界私墾大湖口,終不能免。更何況相對於隘防艱困、土地磽薄、欠缺水源的竹塹東南北埔等山區,這塊土牛溝邊、三面環山、幅員完整、水源豐富的大湖口未墾埔地,在那些四方漂蕩、企求落腳的粵籍移民,或竹塹城內頗曉投資的閩籍業戶眼中,毫無疑問地是絕佳的選擇。於是這首詩流傳開來:

大地生在大湖口
有介金獅朝北斗
長岡來作岸
波羅把水口
誰人做得到
金銀萬萬斗

這首大湖口詩流傳甚久,確切的作者已不可考。依老街羅景輝生先手稿文字略有出入:「據聞古人所說,前清道光時代擬建新竹縣城時,政府曾派明師李博皮(諱慎彝)各處斟查地方。經過大湖口時,偶見此山特為奇異,即喝形曰:金獅朝北斗。當時擬擇此處為城址,然缺河水而作罷。口隨作歌曰:『大地生在大湖口,有個金獅朝北斗,長岡來做案,波羅把水口,誰人做得到,金銀萬萬斗。』」羅景輝又說:「(金獅朝北斗)正合楊公地理喝形取類篇,獅穴形詩曰:此地原來獅子形,穴宜高點看分明,員球左角為朝應,但得一山地也成。」稿中所稱明師李博皮就是淡水同知李慎彝,其任期為西元一八二四至一八二八年,任內築成竹塹石城,目前尚存迎曦門就是當時的東城門。
另外,依鍾義明所著《臺灣地理圖記》相關記載,稿中所謂明師,也可能是嘉慶年間活躍於北臺灣的地理明師林瑯。鍾義明採訪所得大湖口詩是這樣寫的:

大地生在老湖口,形式金獅朝北斗;
長崗嶺來作正案,波羅汶來把水口;
穴是王侯將相地,金龍到此不肯走;
誰人有福做得到,金銀財寶萬萬斗。

文字與羅景輝手稿略有出入。當年鍾義明的受訪者都說這首詩出自林瑯地鈐,然而查考現存林瑯地鈐,卻找不到這首詩。
阿師認為大湖口詩應該是湖口在地的地理師所作,為了抬高這首詩的身價,於是假託出自明師林瑯之手。有趣的是,竹塹築城之後,為了抬高大湖口身價,於是又假造了李慎彝至大湖口尋找新城址,進而讚頌大湖口地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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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上午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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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上午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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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一整個世紀的拓墾與繁衍,締造了大湖口街的昌盛;而後,鐵路血脈北移,老街拱廊下的繁華瞬間急凍;今天,我們正要以精緻的文化再創傳統,讓老街新生。
湖口開庄於清朝乾隆嘉慶之際的十八世紀九十年代,經羅、陳、戴、葉、周、張等宗族五十年的墾殖,至道光年間,在地方志書裡已將大湖口描述為「四方肩挑輻輳之通衢大道」,而「大湖口街」這個地名,也在西元一八七九年正式出現在地圖上,這樣的大湖口是一個地區商業中心;街頭的三元宮,奉祀三官大帝、媽祖與觀音等神明,大湖口是地方宗教信仰中心;而清朝時期的大湖口總理區與日據時期的湖口庄,大湖口街向來也是地方行政中心。西元一八八七年臺灣巡撫劉銘傳新築鐵路,設站大湖口街,大湖口商業因之更形昌盛,成為竹塹地區竹塹城之外,人口最密集的村庄。
大湖口街包含「街頭」「橫街」「新街」三條街,其中「街頭」最早建立,時間約在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其次是「橫街」;至於最晚出現的「新街」則逐次建成於一九一0至一九二0年代,而這新街也就是目前外人所慣稱的湖口老街。日治末期,在這三條街上,除了農業人口與苦力傭人各佔33﹪外,商業人口佔19﹪,工人則佔11﹪。這些商業人口包含米商、茶商、水果商、雞鴨肉販、各式雜貨商、飲食業、理髮業、裁縫業、運送業、轎屋、醫生、藥種商、耶穌佈教師、精米、食鹽及阿片煙(鴉片)專賣業;工人則從事鍛冶、豆腐製造、或受僱於公私機關的轎舁夫、鐵道部工夫、精米廠機關手等,大湖口庄的職業分化顯然高於其他各庄。

儘管如此,大湖口街基本上仍被廣大的農業社區包圍,商業的力量並未受到當地居民的太多重視,這一點我們從新興商業區大湖口街的參與者可以略窺一二。從目前已經考察清楚的大湖口街精華區的商戶名單中,我們發現一項十分特別的事實:在地的強宗大族對大湖口街的起造似乎興趣缺缺。這些參與建築大湖口街新商業區的商戶可以分成兩類:一半來自羊喜窩的吳屋;另一半則是外地商人。前者幾乎包辦了大湖口街新街半條街道,因此號稱吳半街。吳屋之所以熱衷於新興商業區之建築,可能與其當時地方政治優勢有關。此後的發展顯示,大湖口新街店屋轉手非常頻繁,無疑間接證明大湖口雖具商機,但是其商業利益終究限於地區性規模而已。一九二九年鐵路北移,大湖口街的商業機能逐漸被新興商業區下北勢所取代。而作為行政中心的湖口庄役場,也於一九三六年遷至下北勢,至此,下北勢取走「湖口」這個地名冠冕,被稱為新湖口,至於大湖口街則成了老湖口。
湖口老街是融合了多元文化的殖民地建築物,建物之間風格不盡相同,巔峰之作是吳建寅。從事花生油產銷的吳建寅店號,建成於一九二0年,山牆裝飾富麗,牌樓立面雅緻,其題額「爰得其所」令人想見當日儒商駐足大湖口街,顧盼自雄之風采,堪稱老街冠冕。原本湖口老街並非臺灣獨特的建築,實際上,它和迪化街、三峽、大溪、北埔及至金門等老街,都可以稱作是所謂日據時代的「大正式店面街建築」。然而,湖口老街的特色在於它幾乎完全保留了當日鼎盛時的風貌,沒有像其他老街在現代建築壓迫下殘喘。為什麼湖口老街如此幸運?一方面是因為老街土地與建物分別屬於不同所有者,屋主受制於拆屋還地的壓力,地主也因無限期租約無法收回土地,於是兩相掣肘,店面街屋悉數保留下來;另一方面則因為老街商業機能因火車改道而急凍,欠缺投資效益,也連帶使得改建或重建店面的商業活力微乎其微。因此,老街就這樣意外地被保留了。
老街整修後,我帶同事逛老街。
近來湖口老街居民戮力於社區總體營造,在營建署、文建會等政府單位的大力支持下,已初步完成老街牌樓及店亭下之整修,同時也已展開管線地下化及整體綠化工程。老街居民在傳統三元宮宗教公益組織的架構上,同時取得天主教會信任,長期借用老湖口天主堂閒置空間,設立了大窩口促進會,以統合地方力量,共同謀畫湖口老街的未來。

此刻,火車與商品在遠方街市,逕自高唱低吟;半導體源源不絕地自工業區交流道,翻飛天外;而舊時商業鬧區大湖口街,則風華已逝。然而,他們無意喚回春風,他們只是翻檢故人遺稿,再築先民入山古道,然後在每一彎拱門下,將一樣感人的故事,高唱入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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