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sii
•2026年7月6日 星期一,上午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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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庄基督

羅烈師

我的家鄉在臺灣新竹縣湖口鄉,那條清代留下來的老街上,座落著一座莊嚴的天主堂。對於在那裡長大的我來說,基督信仰的最初經驗並非來自深奧的教義,而是幼兒園裡那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1968年的往事,我穿著繡有紅色「仁愛幼稚園」字樣的藍色圍兜兜,每天最期待的就是點心時間。在喝牛奶、吃餅乾之前,我們這群客家小孩總要跟著修女大聲唸誦:「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阿門!」並在胸前畫一個十字。

在那個幼兒園尚未普及的年代,上天主堂幼兒園有時會被鄰居嘲笑是在「信麵粉教」,因為早期的教會確實提供了物資援助。但我對天主堂的印象更多是那裡完善的遊樂設施,溜滑梯、擺盪椅和旋轉馬是我們童年的最愛,國中時我們甚至還在教堂的籃球場舉辦過老街籃球賽。

後來我成為了從事人類學與客家研究的「非教徒」,但那座天主堂始終是我窺看基督信仰奧祕的窗口。它不僅是我受啟蒙的地方,更與我的家族記憶緊密相連——我的母親就是在小鎮天主教仁慈醫院的病榻上度過最後的時光。透過這扇窗,我看到了西方信仰如何跨越重洋,試圖敲開客家庄那扇號稱「福音硬土」的大門。

老街上的天主堂是耶穌會教士興建的。耶穌會自1534年由依納爵.羅耀拉成立以來,會士們就以「身為神父的知識份子」形象著稱。他們不僅有神學背景,通常還具備另一項專業學位。利瑪竇在1601年進入北京,就是靠著這種博學的知識份子身份,打開了中國傳教的大門。這傳統在1951年轉向了台灣,當時因政局改變,大量耶穌會士隨國民政府轉進,並以新竹與台北作為福傳的起點。新竹區的開教元勳是美國籍的費濟時主教,他採取了一種類似「陣地戰」的區域分工策略。費主教將原屬中國不同教區的耶穌會士,依照其國籍或原本所屬的修會,分配到新竹縣市的各個鄉鎮。

這是一場極其壯觀的國際化實驗:新竹市區由美國與奧地利神父負責;湖口與新豐分給了義大利籍神父;新埔與竹北由西班牙神父經營;關西交給了加拿大神父;芎林、橫山與尖石則由法國神父深入山區。在19581965年間,這群會士在新竹縣境內總共建築了13座教堂。

以湖口為例,1953年義大利籍神父方志遠和勞民望率先來到火車站附近,在屋頂豎起十字架。隨後,滿思謙神父更是捐出了父母的家族財產,將原本荒廢的湖口驛站改建為宏偉的「老湖口聖母皇后堂」。神父們不僅傳教,更透過「仁慈診所」和幼兒園深入社區。勞民望神父研發的燒燙傷藥膏「火熝藥」,在老湖口人的記憶中非常有效,他甚至會因為「勞」與客家姓氏「羅」同音,親切地跟村民開玩笑說「我也姓Lo」。這種知識份子的奉獻精神與理想主義,讓教堂成了客家庄地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天主教耶穌會從中國到臺灣新竹的故事並非唯一,基督教會在臺灣客家庄的發展也一樣曲折。「中華基督教信義會」的母會由北美路德信友教會自1900年成立,開始向中國人傳福音。與天主教耶穌會相同的境遇,信義會在共產革命後,也被迫離開中國。1951年聶和慈牧師來台,隨後如羅威信牧師等宣教士,為了瞭解客家文化,特地居住在湖口、楊梅等客庄學習客語,成功建立使用客語宣教的「福恩堂」。我曾在校園遇見一位金髮碧眼的「陳義聖」牧師,他開口就是字正腔圓的海陸腔客家話,甚至因為老師隨意取姓而成了「厓姓陳」(我姓陳)的趣味典故。

中華基督教行道會1891年在中國湖北設立教區,1952年聶國華牧師夫婦來臺,在臺北開始傳教。而在苗栗西湖,我也看到「行道會平安堂」的案例。戴彼得牧師在1988年來到這座廟宇密度全台最高的鄉鎮,在「店仔街」廟旁豎起十字架。他把自己看作是主人的「牧羊犬」,看守著西湖這片大牧場。面對強大的傳統信仰階序,他透過義診、課後輔導和弱勢關懷,逐漸讓西湖人認識這位見識廣博、樂於助人的牧師。

「基督教中華聖潔會」的母會於1885年在瑞典創立,並於1890年差派宣教士到中國山西建立教會。1953年,瑞典籍宣教士克含芳教士與愛華珍教士來台,秉持著「哪裡沒有教會,就到哪裡傳福音」的拓荒精神,選擇了當時被視為福音荒涼處的客家內山地區,沿著內灣線支線與公路設點,如竹東、關西、北埔等。這些瑞典宣教士努力學習客家話,融入農村生活,使得聖潔會成為「含客率」極高的教會系統。

早期客家庄的基督徒比例極低,大約僅在0.5%1%之間,這與客家人強烈的祭祖觀念與宗族凝聚力有很大關係。客家庄常被教會界稱為「福音硬土」。這塊「硬」,源自於對土地的執著、對宗族的守護,以及對「背祖」之名的深深恐懼。在西湖,若有人信耶穌,長輩常會痛心疾首地說:「你以後死掉沒人拜,會餓死」。

相對於這些二戰後才來臺灣的教會,「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早在1871年,馬雅各醫生的宣教團隊就進入了屏東六堆客家庄,建立了內埔教會;北部的馬偕牧師也在1882年開拓了苗栗大湖教會。早期長老教會多由閩南語傳道人牧養,後來成立專屬的「客家宣教委員會」,又至1978年與信義會、聖潔會、浸信會等組成跨教會系統的「客家福音協會」,推動「敬祖」替代「祭祖」,耗時26年完成《客語聖經》的翻譯,還積極投入客家事工與客家流行音樂的創作,努力翻耕客家福音的硬土。這些努力讓基督信仰逐漸從「外國人的宗教」,轉型為「客家人自己的教會」。

宣教士們這種不遺餘力、金錢與時間深耕客庄的態度,對我這個非教徒而言,不敢輕言感同身受;不過站在老街天主堂前,四百年前的利瑪竇實在太遙遠了,但從湖口聖母升天堂設計與監造的Schiatti工程師弟兄、慨捐父母遺產的滿思謙以及與我兄弟般的汪文麟等人,我感受到了耶穌會教士的奉獻與理想主義的知識份子情調。對我而言,這就是耶穌會最迷人的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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