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筆記

序

壬寅（2022）虎噬之際，無力其他，鎮日與病為伍而已。百無聊賴，辜且拈紙略寫病中心情。八月廿九日忽覺精神清朗，思及六月登玉山事，乃依先前潦草大綱，寫成筆記。

之一

登玉山十分偶然。小舅子俊仔起心動念多時，週末山屋抽籤不易，又遇颱風，幾回波折，皆未能成行。改登記週間，很快就中籤了，便邀我及其業務友人葉，三人前往。因係俊仔主動邀約，我又公務繁忙，心態上頗為依賴，幾乎完全未做功課，以了解前人經驗，亦未積極行前準備。即使出發前的週末，三人行前討論，我也只是依俊仔的安排，略略準備衣物及裝備等。這種外行又不積極的心態，再加上俊仔對於裝備仍一貫地採DIY的土法煉鋼精神，從塔塔加到排雲山莊的這段序曲，我就吃足了苦頭。

之二

六月九日與十日，天氣不穩定，氣象報告表示玉山氣溫3到5度間。一心以為「會很冷」，這個錯覺導致穿了太多衣服，簡直熱死。凌晨車抵塔塔加時，我仍穿著新竹出發時的短T恤，一下車就被停車場的寒意嚇著。著裝準備時，先穿一件發熱衣，再加冬季跑步時的長袖跑衣，然後是無袖羽絨衣，再套上冬季慣穿的防風薄外套；背包上肩，就往登山口出發了。由於天氣不穩定，俊仔建議直接穿上雨衣。而在登山口下了接駁車，還真的下雨了。由於俊仔與我的背包都不防水，也沒有雨套，他特意買了簡易的錫箔雨衣，連同背包罩下。以上就是我笨伯般的臃腫身形，更別提長褲之外，還再套上褲管過長的雨褲。事後回想，當時氣溫也不過15度上下，穿件長袖加外套，即可應付。同行的葉正是一付輕裝，他人客氣，也沒表示什麼。在登山口處，一對山友擦肩而過，也就是一付秋冬穿著而已。而我這傻瓜多穿了四五件依服，才走不到一公里，雨停了，但我衣內則汗流浹背，下著不小的雨。連忙叫停了隊伍，脫掉雨衣及一堆衣服，狼狽地塞進背包。菜鳥，又不做功課，結果釀成慘劇。

之三

從塔塔加到排雲山莊，全程8.5公里，海拔升高約800公尺。由於步道整理得很好，這一路幾乎等同郊山散步而已。前段因為穿衣太多，吃了苦頭，脫去之後，舒服不少。俊仔與葉腳程較快，我則穩健前行，落後約五至八分鐘。由於帶了太多沒必要的裝備及衣物，背包太重，同時可能也多少有些高山症反應，近午快到山莊時，已覺力竭。幸好葉到達後，回頭背了我的背包，我得以空手走上山莊前的陡坡。我見他回頭，並說要幫我背行李時，推辭說不用，就要到了。他好心堅持要幫我，於是我卸下重負。葉接手背包時，略帶驚訝地說：「怎麼這麼重！」我只能尷尬地笑著。

之四

一點多到達排雲山莊後，本以為可以好好休息了。孰料俊仔竟然主張稍微休息後，直攻主峰。他覺得天氣正適合，隔日反而可能會有變數，而葉也贊同。於是三人約好兩點出發，我則請他們先走，自己緩步跟上；萬一上不去，會留在原地等他們。攻頂全程2.4公里，上升550公尺，估計行程兩小時。他倆很快就消失在轉彎處，我僈速穩健上行，心中沒有必定要登頂的念頭。又或者說，從登山口出發以來，此心紛亂，始終沒有真的進入狀況。我每走一小段，就必須原地調息，待心跳降低後，才能再前進。主峰滿布大小石塊，但維護亦佳，全程是明確的之字形登高小徑。至1.2公里路標時，我愉快地發現費時不到一小時。推估自己可能離兩位隊友不遠，頓時心情輕鬆許多，攻頂的熱情似乎燃起。此時，進一步調整節奏，依平常跑步的習慣，採四步一呼吸，亦即兩步一吸兩步一呼之法；而且，每數至一百次呼吸，即靠山壁或坐石上，閉目養神一會兒。此時，風聲入耳，恍似物外，幾乎感覺就要睡著一般。如此走到最後四百公尺，轉入山背。那裡狂風驚人，幸好築有棧道及遮棚，我拉著繩索，恍恍忽忽地前進。再轉回山前時，路徑變狹，雖山壁有繩索可拉，但若失手，仍有滾落山下之虞。這個下午只有我們三人攻頂，偏偏我又落單，而且精神不濟，突然心頭一抹驚懼。鎮定了一會兒，逕自大聲喊道：「一步一步走！」藉此自我資勵，也果然有效。更令人莞爾的是，此時就在最後兩百公尺指標處，葉既登頂，正要下山，聽我聲音，立刻回頭叫俊仔別下來，說我到了。俊仔建議我別用手杖，逕自攀鐵索而上即可。於是兩人隨我，再次登頂。

之五

狼狽地登頂，印象最深的大概就只剩下登頂這回事了。俊仔幫我行禮如儀地拍下了狼狽但真實的相片，三人也當然合照一番。關於那山上的風景，在低溫與強風中，只記得四望蒼茫，雲氣散而復聚。他兩人倒是連連慶幸再次登頂，直說雲霧散開，風景更勝先前。下山，兩人亦先行，路途比預期漫長，走了無限次的之字坡後，終於回到排雲山莊。那時，約四點半。

之六

回到山莊，山友滿屋，應該超過卅人。一般山友登玉山的行程為下午住進排雲山莊，五點晚餐，然後就寢。隔天清晨三點起床，攻頂，兼賞日出。我們三人也跟眾人一起晚餐，精疲力竭如我，而且早午兩餐都太克難，這晚餐的排骨飯實在太撫慰人心了。飯後，無思無想，只能立刻倒向床上。俊仔直說頭痛，吃了普拿疼及高山症藥丸，並問我是否需要。我回應，只是沒力而已，其他還好，所以沒吃藥。同時還笑他，「只有你才有這種又說頭痛、又能拚命的本事。」

之七

排雲山莊為兩層鋼構建築，房間在二樓，可入住百餘名山友。我們入住的房間上下層通舖，可住十人，但本日未住滿。儘管很累，但畢竟非就寢時間，未能真的呼呼大睡。期間竟然如廁三回，滿室漆黑，摸索前行。房內睡袋加上眾人體溫，十分溫暖；但有暗忖，如有山友新冠帶源，必定大家都染疫。睡至半夜，不知何故，突然全身發冷顫抖，但幸好又迷迷糊糊睡著。凌晨三點起床，與其他準備登頂者一起早餐。葉決定再次攻頂，我與俊仔只能睡回籠覺，十分舒服。（附記：夜中發抖，似乎就是八月虎噬的前兆。）

之八

再次起床，收拾行李，寄放山莊，往登西峰。兩公里，僅上升一百米，約80分鐘的散步行程，特別是一夜休息後，成了此行最美的回憶。全程分三段，前段林中，略有小坡起伏；中段開闊，西觀海際與平原市鎮；回望玉山主峰，雲氣纏繞，柔美又壯觀。三人等待雲散，與主峰合影，企盼之間，十分有趣。末段全為森林，高海拔中，如夢前行，難以忘懷。峰頂在密林中，雖無展望，反添神秘。

之九

自西峰寫意地走回排雲山莊，略事補給，並確認行李後，下山。先前嘗過上山苦果，下山僅著長袖內衣，再加薄外套而已，輕便舒適。葉前行，我則與俊仔或前或後，一路下坡，輕鬆不少。路遇山青背負大桶液化天然氣上山，立刻閃立路側，心生感激；不過幾步，又遇背負兩大箱生鮮食材之山青，頓時惶惑難安。玉山之易，實吾人所不識者盡解其難矣。正午到達前峰登山口，一群大學生正猶豫著是否前往；自個兒不敢挑戰也就罷了，還不斷慫恿我們三個大叔與阿公。對於此峰我全無預期，一路快步下山滿以為就要回家了；而且負重下山近六公里，已有疲態。豈料葉默默然攀上登山口大石，俊仔隨即跟上；我說你們去吧，我看行李。只見他倆將背包略略藏在矮樹叢後，直說，不用看啦。我只好也丟下背包，咬牙奉陪。

之十

玉山前峰從其登山口到峰頂不過八百米，但爬升超過四百米，而且前半程幾乎全為平地，艱險可知。沒有行李，攻頂袋中，背著一瓶水，空手徒步，走完前段，尚存一絲僥倖。待走到碎石坡前，心幾乎也要碎了，第二階段開始。一路陡上坡也就罷了，全程竟然都磊著大大小小的石塊，小者鬆動時，甚且滾落山下；巨者如屋，必須使力攀爬。除少數路段有好心人依其略平坦處，堆成幾道之字形路跡，稍減困難外，其他都須找路，攀爬向上，十分辛苦。坡上遇到一對山友，同是「落難人」，雖未交談，但「同在」的感覺，讓我少了孤獨感。坦白說，藉著跟上他們後再慢慢超越，使得自己稍稍有力，克服了幾處艱難的亂石坡道。

歷經不知多少次自問「還有多遠啊？」好不容易才到達碎石坡盡頭。好心人樹了路標，表示前行無路，請右轉。只見右側巨木橫斷，必須翻過高樹幹或自地隙中鑽過。我鑽了過去，進入林中，也進入第三階段。最後這段登頂路程全靠繩索攀爬，濕滑之外，陡峭低溫，也頗難當。

正在攀索之際，葉攻頂後，正要下山，於是主峰戲碼再度上演，兩人二度攻頂。前峰亦無展望，只有峰頂標誌而已，其趣味全在碎石坡。回程下坡雖稍易，但左膝之不適十分明顯，部份路段索性直接跳下，減輕反覆的膝蓋拗折。下坡遇到不少山友，三人合照時，有對山友協助，場面溫馨。

之十一

走回塔塔加，三人在登山口照相，搭接駁車，回到停車場，玉山行結束。俊仔先開車，我們在水里提早晚餐，並換手由我駕車，華燈初上時，回到新竹。此行未做功課，吃了苦頭。能順利登頂，一來拜管理單位維護良好之賜，路徑安全而易達；同時自己平素有跑步訓練而葉與俊仔協助亦多。有些教訓，以後可斟酌。其一，行程方面，午夜自新竹出發太早也太累，與其一夜未眠即登山，晚一點出發，或夜宿登山口附近，天亮出發，體力才充沛。其二，服裝、背包與登杖等，應適切準備。其三，難度不高，除非冬季前往，否則毋須太多衣物及裝備。其四，飲食可稍講求，此行除排雲山莊晚餐及早餐外，其餘皆便宜行事，也是辛苦的原因之一。會再登頂一次嗎？很想！壬寅八月廿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