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2年6月25日 星期一,上午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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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日清晨醒來後,拜前一日金曲獎頒獎典禮之賜,意外地自修了一堂客家流行音樂史。
  今年金曲獎最佳客語專輯獎入圍的有官靈芝《人靚不如命靚》(創異音樂)、山狗大樂團後生團《禾浪》、羅思容與孤毛頭樂團《攬花去》(旭日文化)以及《ButterLife》(威德文化),而最佳客語歌手獎入圍者除了前述羅思容與官靈芝外,尚有東東(湯運煥)。成績揭曉後,兩獎項皆由羅思容的《攬花去》獲得。
  這些入圍者其實都大有來頭,例如有30年歌手經驗的官靈芝,爵士曲風最受好評,2010獲得客語金曲歌手獎,2011金曲獎頒獎典禮中則與紀曉君同臺表演「天籟爵醒」,撼動全場。山狗大則是客家樂團的先驅者,團長顏志文是專業的音樂人,1997樂團出版首張客家歌曲專輯「係麼人佇介唱山歌」(是誰在那兒唱山歌)以及陳永淘的「頭擺介事情」(往事),是當代客家新音樂的里程碑;而我正是在顏志文所撰文的引導下,上了今晨的音樂史。
  這個音樂史的起點是吳盛智(1944-1983),1973的專輯《無緣》一方面充滿濃厚傳統山歌風格,但是新創曲〈無緣〉成為當代新曲先聲。吳盛智意外的車禍喪生,或許正象徵傳統風格的客家流行音樂畫上休止符。
  此後先有過渡階段的多產創作者林子淵(1956-1993);其次是十餘年來客家界家喻戶曉的黃連煜、顏志文、陳永淘、劉劭希、謝宇威、及林生祥等,民謠、搖滾、異文化融合各擅勝場,而這也正是我目前為止最喜歡列為教材的歌曲與歌手;至最近三五年新銳創作者如雨後春筍,幾乎所有主流音樂的曲風皆見於客家歌曲。
  在當前音樂市場如此競爭激烈,而客家音樂又艱困百倍的情況下,客家新音樂的創作者尚能有如此豐富多元地展現,幾乎是不可思議的。這其中,顏志文很早就提倡的「客家與藍調」,最引起我這門外漢好奇。
  藍調起源於過去美國黑人奴隸的讚美歌、勞動歌曲、叫喊和聖歌,這一起源於西非的曲風,對美國和西方流行音樂產生非常大的影響。在一般常識裡,傳統客家民謠具有清楚的族群表徵,具有封閉性與地域性,跟不上潮流。但依顏志文的理解,從音樂的角度觀察和比較,藍調和客家山歌在五聲音階、曲式與表演方式等方面,其實有明顯的共通性。
  羅思容的〈攬花去〉「山花無日不春風,胭紅輕紫點新妝;還向世間現本色,春光一抹心自芳。哦攬花去,攬花去。  走向吊橋探春,斑駁的石岸,白花盛開,隨風而逝。心香一瓣哪,又見桃花開滿河畔,點點落江心。攬花去哦 攬花去」唱的是春日在吊橋上迎風展臂,攬花入懷,也被山景擁抱的心情。她說:「唱出土地,唱出人的生命,那種底層的聲音這就是藍調,我們的山歌,我們客家音樂。」於是傳統客家山歌元素便和鄉村藍調結合,成了現代的客家山歌。
  重聽吳盛智的〈十朝歌〉的生動俚俗以及〈桃花過渡〉的輕佻逗趣,讓我一時又掉進童年的唱片裡;江山代有人才出,不知有沒有口操rap客語的年輕人也能掌握箇中三昧,笑納明年金曲。
圖片說明:

羅思容於女書店發表會的海報

吳盛智《無緣》唱片,引自http://www.flickr.com/photos/guanyuu/423104979/sizes/o/in/photostream/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2年6月19日 星期二,上午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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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交通不方便,通霄後龍與苗栗來往的人們,總要經過這裡休息,所以這兒叫店仔街。」這是今早聽到的第一個故事!
    西湖溪由南向北穿切苗栗丘陵,沿途沖積成帶狀的溪谷平原,兩百多年來,辛勤的人們於茲墾耕,打造了一處處聚落,彷彿是被西湖溪串起來的一顆顆珍珠。
    說珍珠,在這城鄉差距不斷被拉大的時代裡,確實是粉飾太平,而且也浪漫過頭。只是才車停村口媽祖廟前廣場,盈耳已是跟我一樣的海陸腔客語時,由不得人不泛起靜謐親切的小鎮鄉情。於是一頭鑽進街道,沿路頷首,除了喜獲無數回禮外,也偷聽了不少菜販與村人的家常。
    聽到疑似打鐵聲,有點不敢置信,畢竟那聲音已塵封於童年太久。冒昧走進店家,只見訂作及待售的農具,泛著冷光,像藝術品般,陳列在門口矮架上。
    「你好!」鐵匠十分客氣地面對我這陌生人。
    「盡敗勢,吵到汝。」在這裡,海陸客語是最得意的通關密語,話匣子就打開了。同行的四五朋友也應聲進來,一時笑語盈室。
    鐵匠說,在那個記憶中的興盛時代裡,這店仔街有四間打鐵店,而今就只剩年盛一家。交通方便了,到苗栗市已是稀鬆平常之事,店仔街就漸漸沉寂了。
    說沉寂,倒也未必。稍進屋內,更見樟腦、林木及茶業等數十件小蒐藏,整齊展示在牆上。這是工匠的好習慣,兒時也看過修理腳踏車及機車的父叔,就是這樣整理工具。這店裡的清爽與明亮,渾不似印象中的陰暗與揮汗。鐵匠還拿出旅遊雜誌的專訪,看得出是間頗有小名的四代老店,而乍臨街景,也探得店仔街已有文化造街的痕跡。
    笑問鐵匠,可有子女克紹箕裘。得到的答案是兒子會打鐵,但既已任職公家文教,不願意也不太可能回家打鐵了。
    「沒定著,佢會到轉來喔!」我又浪漫想像地這樣結束偶然的田野訪談。
    暑假的田野調查實作課程就要在此展開,同時也將在此舖排未來一年半的研究計畫,你有興趣也來這鄉野,仔細地翻撿嗎?


圖片說明:
上  店招
筆者拍攝於西湖鄉三湖店仔街年盛鐵店
中  鐵匠跟他的工作坊
引自Jupiter Hu(https://picasaweb.google.com/105025372695423972210
下  工作中的鐵匠
引自〈體驗一世紀的好工夫,必訪職人藝匠〉,《TRAVELER Luxe旅人誌》, 2012-06-01,李文欽與王海齡(http://news.pchome.com.tw/magazine/li/TRAVELER_LUXE/7978/1338480000211640540052.jpg




Author: 大學、客庄與老街
•2012年6月14日 星期四,清晨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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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頂著太陽尋行。尋行,是因為找不著演講場地,而幸好開講尚逾半小時,索性隨意參訪這陌生而靜謐的小鎮。
    來此,種因於月前赴中興新村演講,談客家文化之美。此係行政院人事行政總處之地方研習中心,辦理公務人員進修課程,每年皆有客家課程,調訓各地區公務員。
儘管高鐵奔波,行色匆匆,但往常的經驗,離去之前,總有鄉鎮承辦客家業務的第一線熱心公務員,上前提問或邀訪。就這樣,我意外地有了嘉義溪口之行。
    小鎮人口約兩萬,散布在嘉南平原最北的田園上,行政商業與信仰中心由兩條近乎平行的街道構成。我沿著鄉公所所在的外環道漫游,一座老屋的翹脊很快便攫住我的視線。轉進巷內,來到屋前,便見「劉氏宗祠」匾額懸掛在正門上方,門聯則為「太乙燃黎天祿閣,箕裘派衍漢邦基」。再進祠堂內,50餘方牌位供奉在三座神龕上,每塊牌位書寫著十餘對祖考祖妣名諱,而婦女皆冠以孺人之名。
    行前我做了功課,看過小鎮80多年前的人口統計資料及鄉志,知道當時近9千人口中,閩粵兩籍各佔一半,而粵籍則絕大部份來自廣東省潮州府的饒平縣。同時北邊隔著小河的雲林縣大埤鄉,也有許多饒平同姓族人。以人口規模而言,當時全台恐怕僅有新竹之竹北芎林新埔可以相提並論。特別是芎林劉姓人多勢眾,曾主宰地方社會百餘年,且至今不衰。
    眼前這劉氏宗祠形制及牌位書寫習慣,活脫脫是居民客家饒平祖籍的歷史遺存。街上尚有兩處張氏宗祠亦為饒平後裔所築,以奉祀先祖。影響嘉義縣市地方政治甚大的張博雅所屬家族,即其後代派下子孫。
    低迴留連,再三難去。直至演講時間迫近,才拿出電話聯絡上承辦人,找到了上課地點。我定講題為「欣賞客家:兼談嘉義溪口的饒平故事」,以國語及不太輪轉的閩南語,除了分享台灣傳統與現代的客家美學外,也調出自己的閱讀資料與心得,講述廣東與臺灣的饒平居民分布概況。
    課中休息時,一位退休老師上前跟我說,他們確實已完全不會講饒平客家話了,甚至盡童年記憶之所及,也完全沒有任何家中長輩說客家話的印象。不過至今一些親屬稱謂如 「哥」 與「叔」等,用的不是閩南話,應該就是客家話了。
    回程往高鐵的計程車司機正好也姓劉,於是問他這兒會不會就是他的故鄉。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我們用國語及閩南語交談,我的客家話題停在喉頭,不知如何啟齒。
    這個包圍在漳州閩南人聚落的饒平孤島,可能19世紀中晚期消融在閩南文化中;相同的大埔客家版本也在20世紀初期在台中豐原上演過了;而此刻更在中壢或竹北如火如荼地進行。
    暴露在都會化與工業化的環境中,居於少數的客家人,固然沒有生存危機,但是語言文化的流失趨勢,幾乎是無可抑遏。此刻除了「明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理想與執著,而盡力傳習客語外,恐怕只有早早思索一個沒有客家話的「後客家時代」,應有何種作為了。
    月前新竹新埔劉家祠在宗祠博物館之設想下,聯絡參訪全台劉氏宗祠,台中石岡與屏東萬鑾之劉氏宗祠皆在交流之列。我想也該讓嘉義溪口入列吧,選擇適當的時間與形式,持續交流,讓客家與饒平在這海島多流連幾個世代。
    當然,這不是什麼創新的想法,媽祖就是這樣年復一年地藉由進香與遶境,既凝聚了聚落內在的集體情感,也擴展了聚落外在的交流。一個跨區域的宗族交流,或許也相同地可行吧!

圖片說明:嘉義溪口劉氏宗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