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羅烈師
•2014年7月20日 星期日,上午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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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公不知喔

就在一切事情安排妥当,散会之际,一位福首惊道:「伯公不知喔!」众人当下决定次日举行「落童」仪式,告知刘善邦。
那是2012年春季的一场活动筹备会议,新尧湾八港门之一友兰路坡众修葺了善德庙周边环境,决定分头募集缘金,扩大办理伯公祭典。这一天值年总理、福首与工作人员等,前往水月宫理事会主席家中,在秘书长的指导下,安排41619日(农历三月二十六至二十九日)文娱活动。四天的活动安排了本地歌手、外坡名歌手及两日的大家唱卡啦ok,预算约一万元。同时,也针对行政分工、场地布置及器材等,一一协调。万事皆备,就是忘了请示伯公。
伯公指的是善德庙主神刘善邦,即1857年率领石隆门十二公司矿工,攻陷古晋皇宫,败走白人拉者布鲁克的客家英雄。胜利的矿工回师之后,拉者随后反攻,先破新尧湾,再血洗石隆门。地方传说刘善邦殉难于新尧湾友兰路,于是坡众在其坟塜旁建庙奉祀,庙名「善德廟」。庙内神庙并写六神,由左至右依序为玄天上帝、老祖仙师、王三伯伯公、刘善邦公公、刘大伯公公、刘珍珍仙姑;神牌上方则悬挂「三義堂」匾额,此三义应即王三伯、刘善邦与刘大伯三者。1980新修庙宇落成后,神牌两侧有「義士血淚染山河  義結金蘭定越邦」以及「三公建業盟誓百年心身為社稷  義結金蘭功虧一夕血淚染山河」对联,明白地显示了刘善邦其人其实在客家华人心目中的意义与分量。其人野史与传说言之凿凿,然而官方档案却查无此人,近来颇引争议。纵然如此,无论其人是否名为刘善邦,但其人确实存在,且其事亦真有,倒也无劳争议。
本仪式201246日(农历三月十六日)晚上7时至8时在善德庙内举行,参与者包含仪式专家张姓、总理刘姓、黄、李等六位福首、以及陆续前来观看的老少村民十余人。仪式过程包含请神、落童、问事与辞神等四个部份,其中问事是仪式举行的目的,而此次于最重要的事情即为农历三月二十九日的仪典事宜。
对于新尧湾友兰路坡众而言,三月廿九日伯公生并不陌生。大伯公生成为引人注目的祭典始于2007年,当时诗巫永安亭大伯公庙召集全砂拉越大伯公庙的负责人议决将每年农历的329日定为「大伯公节」。实际上,同在新尧湾大山下的镇江亭广兴宫(水口伯公)年度最重要的祭典就是三月二十九日,近年稍稍扩大办理,花费在5,000马币左右;然而,八港门公庙水月宫旁的义文宫(伯公)虽然也在三月二十九日办理大伯公公祭典,但仅花费不到500元,并非重大祭典;而善德庙更是从来未在三月二十九日办理任何祭典。
儀式中的落童
刘大伯附身后,总理问道今年三月二十九日伯公生,为善邦公公做戏庆祝,好吗?刘大伯一掷圣筶即得圣杯,众人大乐,高喊「伯公爱,伯公爱做戏!」(伯公要啊,伯公同意做戏庆祝。)
众人欢喜之时,只听刘大伯以沉稳坚定的语气郑重告诉村民:「厓善邦里庙宫流传的历史流传下来,善邦介生日就系三月初十」(在我们这刘善邦庙流传下来的历史,善邦的生日是三月初十)。
村民一惊,交头接耳之外,又一再向刘大伯确认。刘大伯表示,善邦公的生日是三月初十;不过既然众人已择定三月二十九日庆祝,将就在这一天办理就好了;甚至以后庆祝也都用这一天,不用颠三倒四。
确定日期后,总理请刘大伯指示仪式的办理方式及祭品,刘大伯再次拿起圣筶,向其他庙内祀神确认。四天的庆祝活动,以最后一天三月二十九最重要,当天要准备「三牲酒醴、寿糕、寿桃、斋仪果盒、篙灯篙烛」,还特叮咛庙内要准备清香,以备村民奉拜。随后总理与福首又再提出施工、舞台位置等布置事项;也有坡众前来更换帣印,请伯公赐福;还有福首把最近外国公司前来探测黄金之事,问伯公本地是否有「宝」。
所有问事结束后,刘大伯则趴向供桌,然后喘了一大口气后,状甚疲劳地恢复了原来师父的身份。他脱去红衣红帽,跟一位晚到的村民说了几句话,然后要总理烧化纸钱,并向诸神表示所有今夜所有事务皆已完成,请神领受金银财宝,并即辞神。
这场落童仪式实际上披露了友兰路坡众对于三月二十九日扩大祭典的喜悦又不安的双重情绪。喜悦,因为这呼应全砂大伯公节的活动是刘善邦庙前所未有的;不安,则系刘善邦的生日毕竟不是这一天。二者交杂的结果,则成为集体集虑,并充分表现在仪式的神人交谈中。对于当地人而言,刘善邦是个具体的先贤,可以透过落童与之交涉。
近距离参与观察友兰路的落童仪式,明确地感受到被附身灵媒的双重特质,身为神明之列,村民对之虔敬有加,是俗者对圣者的神圣态度;然而,一旦下凡附身之后,神明一如凡俗之人,村民可得而与之之即双向地商谈或请求仲裁。落童的成为圣俗交涉的场合,我们得以窥见神人之间虔诚、商议与见证的特质。
善德庙落童仪式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并非神圣庄严,而是亲切与戏谑。神明附体之后,村民随即送茶、按摩与关心神明之身体健康。村民与神明交谈时,神态自若,一如友人问答,并且不断地相互打断彼此言语;当二者之言谈针锋相对时,也全无烟硝味,反倒类似亲子之间的对话。
然而,落童仪式的神圣本质仍是显而易见的。落童只要转用庄重的言语与神沟通之时,村民立即下跪。同时,在这一圣俗交涉的场合里,神明与落童毕竟落在同一主体之上,这难免引发神明之意实系落童之意的批评,因此友兰路的落童仪式又以掷筶这一客观法则,补强了纯然的主观。总之,落童实系人神之间、村人之间的沟通场合。
友兰路刘善邦庙在卷入砂拉越大伯公族群文化论述之际,充满着喜悦与不安的双重情绪。喜悦是因为刘善邦值得,不安则因为刘善邦毕竟不是大伯公。
刘善邦这个曾经攻陷皇宫的客家矿工英雄,在马来西亚多元种族而政治不平等的局面下,已成为砂拉越客家华人的重要族群象征,福州人的黄乃裳是个对照个案,至于国界之外那远方的罗芳伯,则是英雄故事的原型。因此,他当然值得大肆庆祝。
可是刘善邦就是刘善邦,不是那个匿名的众神大伯公。对友兰路坡众而言,刘善邦确实是伯公,而且无论这一名姓是否在历史上真有其人,对港门坡众而言,他就是那位错失统治砂州的悲剧英雄,而且他以及他义结金兰的弟兄们,还会在某个落童的晚上,与村人互道家常,并且解决生命中的难题。

每一次落童,刘善邦的故事就不知不觉地在这村落上演一次,他一方面解决了庶民最底层的生活吉凶问题;也强化了客家华人的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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