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羅烈師
•2013年11月28日 星期四,下午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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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族本是傳統漢人地方社會之基石,臺灣客家地區相較於閩南又格外重視。擁有祖產,建立宗祠公廳及祖塔,並且以公號對內團結與對外交涉的宗族,至今仍是吾人理解客家地方社會不可忽略的要素。儘管當代工業化與都會化的力量,不斷地挑戰宗族傳統,使得宗族頗有漸趨勢微的趨勢;然而,當代客家宗族仍藉由空間、儀式與組織的神聖化或象徵化,維繫宗族於不墜。下文首先從儀式的角度切入,分析祖塔與公廳之產生;其次從公號、宗族、禮尚往來的儀式生活等,闡述傳統宗族的特性;最後以生活博物館現象,論述宗族現象的當代變遷。
死亡、祖塔與公廳
宗族作為傳統漢人地方社會之基石,有其社會、經濟與政治的功能,然而,從儀式的觀點,宗族的本質在於集體處理人們生命的凋零。生死一線之隔,往生之日家屬傷痛難已,但是藉由儀式,可以使生命的消逝緩慢平和,似乎永不終止的過程。
大限之日到來時,經由喪葬儀式,亡者遺體入殮下葬,肉體回歸大地;名諱則書於神主牌,精神仍留家屋。五到七年後,家屬掘開坟墓「撿骨」,將遺骸從足至首,井然有序地置於金斗甕中,晉入祖塔,與所有祖先相會;其名諱則寫上宗族公廳的神主牌上,也與祖先同在。
從此,公廳裡,年復一年的歲時祭祀,他們的名字會在祭祖儀式中,一次又一次的被宣告,彷彿仍活在世上一般。祖塔中,他與的遺骸與祖先一起,共同接受子孫每年一次的「掛紙」掃墓。
所謂「公廳」如其字面語意,原指三合院或四合院之公共廳堂。合院式建築之尊卑階序依中軸線展開,正廳位於正身中間,是整體空間位階最高者,父母或祖父母的臥房位於正廳兩側,各房兄弟的房間則位於兩邊廂房(橫屋)。廂房屬於各房兄弟,是私人的生活領域;擺設祖先牌位的正身廳堂也是會客之所,屬於眾房公共活動之範圍,所以稱作公廳。
隨著人口增長,眾房兄弟分家之後,兄弟遷出,各築家屋;但祖先牌位則仍留在祖屋公廳,不會分割。分得原來的家屋的兄弟,仍應保留正身這一擺放共同祖先牌位的神聖空間,同時沿用公廳這一名稱,象徵兄弟永不分離。
此時之公廳,其神聖意義提高,世俗之會客機能則降低,公廳之公字的意義也有所轉變。客語稱祖先為阿公婆,公廳之公字因此也可解釋為祖先,而公廳之意義成為奉祀祖先的廳堂。公廳的共同特色是所供奉的祖先包含來臺祖以下所有的派下子孫;或者反過來說,目前同一來臺祖派下的所有子孫,都參加公廳的祭祀。而且宗族不容許族人將其派下之祖先自公廳大牌「割」出,自行在其家戶中祭祀。
當祖屋的居住機能因幾次分家而完全消失時,公廳的神聖性便會達到頂峰,整個建築的唯一目的就是奉祀祖先,整體空間的安排都考量祭祖之儀式。這種型態的公廳不會奉祀其他神祇,但神桌下會有攸關風水穴位的土地龍神,燈樑或者大門外牆上則有天公爐,形成天地人三合一的格局。
公廳的裝飾也會明顯地增加,宗族的歷史會以對聯的形式,書寫或懸掛於棟樑之下的牆面,稱為棟對。相關文物,特別是祖先畫像、字畫及功名匾額等,必定懸掛在公廳牆上。晚近修建的公廳還會把來臺始末、公廳修建過程、甚至族譜等,鏤刻在大理石上,然後鑲崁在公廳兩廂牆上。整體而言,這種公廳的形制已經非常接近廟宇。
公號
運作圓熟的宗族,通常擁有「公號」,明確的對內對外宣示其宗族之存在。最常見的宗族之公號宗族之姓、數字、及「和」或「合」等三個字所組成。「和」意謂和諧,「合」意謂結合;數字則為兄弟或堂兄弟之個數。例如:新竹縣湖口戴拾和宗族,即因來臺祖戴南珠有十個兒子,故派下子孫以戴拾和自稱其宗族。宗族公號象徵兄弟之間,雖然已經分灶、分產,但是公廳上的祖先牌位永不分割,兄弟間仍能和諧共處,充分地顯示了宗族的分支、和諧、溯源、合流等團體共同願望。
這種宗族現象在臺灣客家庄十分普遍,例如新屋鄉的桃園新屋鄉的范姜屋、新竹湖口的羅合和、苗栗西湖的賴屋、臺中石岡的劉屋、屏東萬巒的劉屋等。而最值得一提的是新竹枋寮義民廟所屬十五聯庄的各庄總爐主,包含六家大庄的林貞吉、下山大庄的鄭振先、九芎林大庄的曾捷勝、大隘大庄的姜義豐、枋寮大庄的林六合、新埔大庄的潘金和、五分埔大庄的陳茂源、石岡仔大庄的范盛記、關西大庄的羅祿富、大茅埔大庄的吳廖三和、湖口大庄的張六和、楊梅大庄的陳泰春、新屋大庄的許合興、觀音大庄的黃益興、溪南大庄的徐國和。這些爐主都是宗族,無一例外。
然而,宗族現象源遠流長,也必須一定的客觀條件配合,才能形成。這些宗族必定是早在清代便擁有相當的土地田產,在兄弟分家之時,留下廳堂或整座祖屋,又保留一部份土地不分割,用這一土地的收益,支應為祭祀祖先所須費用。這一共同的產業與神聖空間便成為分家之後,永不分離的宗族象徵。
宗祠
清代沒有土地的佃農階級,無法擁有永不分割的神聖空間與土地,其祖先牌位便很可能分散至各房兄弟家屋,便難以形成穩固的宗族。而且,即使從前的佃農階級,目前可能已經累積相當的財富,但是由於缺乏一塊共同祖產,無由構築公廳,便難以實現宗族的理想。
反之,雖無直接血緣關係,但血緣相近的宗族也互相聯合、或小宗族投靠大宗族的現象,乃至同姓共同成立宗族組織的現象。例如新竹關西上南片三個系統的羅屋或苗栗獅潭的兩系黃屋,同姓之間共生,或者關係一直持續到現代,或者發生小姓最終取代大姓,彼此地位移易的現象。
這種跨血緣同姓關係的聯合,發展到極致便成為合約字宗族。所謂合約字宗族就是同姓之人共同以股份出資,購買土地或建築宗祠,從而成為一個宗族。這種宗族身份的取得是以出資之股份決定,其權利義務簽字於字據之上,是一種合約關係,所以稱為合約字宗族。至於有明確血緣關係的宗族,其身份則由兄弟各房平等擁有,並表現為分家時的「鬮分」字據上,所以稱為鬮分字宗族。
合約字宗族雖然不如鬮分字宗族親密,但是由於宗族成員往往集各方在地菁英,擁有純粹為祭祀而建築的富麗宗祠,因此也往往引人注目,例如新竹新埔的劉氏家廟或苗栗市的謝氏宗祠,都是有名例子。
無論合約字宗族與鬮分字宗族,客語口頭上皆稱為公廳,雅化及書面化之後則有所謂祖堂、家廟或宗祠等名稱。由於二者頗有差異,因此對於客家鬮分字宗族之神聖祭祖空間,目前傾向於以公廳稱呼;合約字則稱為宗祠。只是一般人習焉不察,往往皆以國語稱為宗祠。
儀式與禮尚往來
祖塔、公廳與公號等地可以視為是宗族儀式之制度化層面,藉由時間、空間、形式、人員、祭物等制度化儀式行為,將個別家戶結合為宗族。除此之外,尚有不定期的儀式,特別是在平常生活中不定期的婚喪喜慶時,宗族內家戶總會有大量的勞動力交換(客語稱為交工或挺手)以及禮金交換(客語稱為搭禮),同時還共同宴享食物。這一發生在各式各樣生命儀式時相當頻繁的禮尚往來現象,也是宗族結合的關鍵。
文化資產與宗祠博物館
這樣形態的生活自然是鑲嵌在傳統聚族而居的鄉村中,人們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亦祭祀於斯,可以是一個圓滿的生老病死、族人相互扶持的過程。然而,當代都會化力量不斷擴大,再加上便捷的交通,不斷地把人們從傳統鄉村社會,吸引到都市中,鄉村欠缺青壯人口的結果,有些宗族事務及其宗祠運作有老化而無以為繼的危機。
儘管如此,傳統的力量並未止息。新竹高鐵站雖然摧毀了六家饒平林氏聚落,但是此刻,林貞吉派下子孫卻以祖產聚資五千萬,修復那已被宣告為歷史建築、且土地房屋產權皆歸國有的「大夫第」公廳。同時,街廓狹窄,但宗祠密集冠於全臺的新竹新埔鎮,官方、族人、與文化界及學界人士,正合力以生活博物館的新觀念,要讓陳、劉、林、潘、朱、蔡等各屋宗祠,重新修繕,並且聯營,開放世人參訪。

客家宗族傳統正面臨著式微的危機,不過,其中所蘊涵的生命圓成與相互扶持的精神,仍然值得當代社會努力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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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留言:

  1. 2013年11月28日 下午10:56 , 羅玉伶 提到...

    新版:開門見山談宗族,學術意味濃厚,採用小標題分段論述的方式,對於欲分辨宗族、宗祠定義與吸收知識者而言,是良好教材。
    原版:以一則常民生活的實例"撿骨",描述人生命的終結,以另一種角度欣賞,心境上的轉變,引導讀者進入常民文化中耳聞的宗族與宗祠意義以及簡略的介紹其特色與功能,較感性的寫作風格,然而標題"你看,我母親很靓"若不細讀下去,便無法得知內容談論為何,若能引述幾句老人家對母親死亡在心境上的轉變,文章將更具吸引力。
    本人較推原版

     
  2. 2013年11月30日 上午10:06 , 羅烈師 提到...

    這是一篇《臺灣學》的約稿,原版想寫得更「散文」,困於時間,沒有貫徹,只得先行繳稿;不料,編輯當即回函,表示不符刊物風格,於是火速改寫為新版,隨後也已刊登。但是我自己其實偏好新版,只是除非再下功夫改寫,不然現況真是有點前後扞格不入。謝謝玉伶!